他正在关门,她突然欺身上前,用自己的身体卡住门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过陌生,她的心仿佛陡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填塞得满满得,又突然如开了闸的水库般空落落,欣喜和绝望交织,让她的脸上陡然五官表情扭曲:“禹楚,你到底打算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光影渐渐移走,他的脸被一片苍茫夜色笼罩着,就如同禹楚此刻选择的未来一样,死路一条的未来。
他说:“我不打算从你身上得到任何东西。”
“我也不是你一直想找的那个玄衣少年,我是女子,他是男人,我背后也没有你想找的那道刀痕。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不是那个救了你给你一饭之恩的人,你不必为了报恩自己去死。”
“我不是为了报恩。”
余婉月即将脱下薄薄的白纱时,她肩头的衣裳被他的手按住:“你不必给我看了,我信。我不是为了报恩,也不在乎你到底是男是女。揽月,你不用再说了。赶紧走。我只是想你活下去,好好活下去而已。”
禹楚将门缓缓关闭。
她看着那一道缝隙越来越细小,他的身影即将看不清楚,只是大叫:“你现在给我顶罪,你以为我会多感激你吗?你错了!我会带着钱财去逍遥快活,一天之后就把你忘到九霄云外!我不会记得你!我会再找一个可心的俊俏男子为夫,你都化为灰烬了,我也不会感激你的!”
青年如冰玉的声音缓缓说:“你高兴就好。我只盼着你活的好好的。”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而街道的尽头,军队步履一致的踏步声急匆匆响起,余婉月打了个冷战,浑身上下浸在冰水里,她终于仓促朝黑暗中跑去。
禹楚,你可真是一个傻子。
事到如今,你连我真正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
官府对禹楚这个杀人犯其实并不满意。
乔家一共死了三十四口人,正对应着多年前兵部尚书全家被杀的数字。
乔晋松用血在墙上一共写了三十四个余字,而禹楚虽然也姓禹,可此禹非彼余,且他的身世清白,往上五代都查的清楚。
几次审讯,将他折磨得遍体鳞伤,他也说不清作案过程和动机。
京城府衙的长官也是犯了难,若真心说,他以为禹楚绝非真凶,顶多是个从犯。
但是此人虽生的柔弱清雅,但却有一身硬骨头,几次刑讯把他的骨头都打断了几根,他只是疼得紧咬牙关,却一言不发。
最后到了时间,长官还是将禹楚当做罪犯呈了上去,好在乔家人也死绝了,没人要求严惩罪犯,判决的时候,也没有波及禹楚的家人,只是判他一个人斩立决罢了。
——
余婉月坐在马车里,已经在这儿等了一整天,这里是从监狱里提人去府衙过审的必经之路,路途不长,但有可能会看到禹楚。
听说一早禹楚已经被带去审讯,到现在还没有出来。而她就在马车里足足坐了一整天,外头夜色渐渐深了,她已经坐的浑身发麻,却仍旧在等。
她想,禹楚是个疯子,难道她也疯了不成?
否则,为何要站在这里等那个男人?
她闭上眼,整个人陷入黑暗里,如果被判了斩立决,身首异处后,是否也会陷入这样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突然,她听到了锁链拖地的声音,立刻探出半个身子,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禹楚穿着一身红衣,颜色鲜艳得甚至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身上带枷,双足拴着铁链,仿佛一条腿已经被打断了,拖着腿走路的姿态踉跄又凄惨,如同心有灵犀,他突然转头朝马车这边看了过来。
余婉月陡然放下马车帘子,整个人靠坐回车厢,黑暗里,她只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砰的乱跳。
禹楚仿佛走不动,扶着伤腿蹲下了,衙役很不耐烦地抬足揣了他的肩膀:“磨蹭什么?赶紧回去!杀人不是很有能耐吗?现在倒装可怜!?”
余婉月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陡然朝头部冲了过去,整张脸都涨红了,她凤目猛然睁大,瞪着那两个可恨的衙役。
“抱歉……”他虚弱地说,黑发略凌乱,却回头朝着马车的方向笑了。
那笑容余婉月从没有见过,唇色被血染的鲜红,他笑得温柔而灿烂,就像是即将掉落的满山枫叶,哪怕是即将凋谢也要拼尽全力,绚烂地开一季。
余婉月这才看清楚,他根本穿的不是红衣,那鲜红斑斑的,是被血染红的,他的领口松散,脖子和大片的胸膛都暴露着,上头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可见他受刑极酷烈。
她不再转开目光,而是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而禹楚只是微笑,那种笑容就像是黑暗中陡然闪出的金光,乌云密布镶着的金边,她闭上眼,坐回了马车里,猝然大喊:“驾车,驾车!走!”
她双手捂着脸,将自己的脸埋在手心里,掌心已经是一片濡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