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渐渐亮了，月亮成为一个苍白失血的影子，默默然落到天的另一边，乔府在京城的宅邸里灯火通明，风吹灯影摇晃，巨大的阴影随之舞动着，就像是一场属于鬼魂们的绚舞。
女子黑发未绾，如云般垂落到小腿，随着她的走动，那蓬松微卷的发丝水纹一般波动着，轻纱云雾般笼罩着她的身体，而她的双眼，则透着几分顽皮和惊喜。
乔晋松的精神已经麻木了，只是温驯地跪在地上，丝毫无视死去的人和血迹。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像是把一场瘟疫带回了家一样，他带回来的这个绝色美人，才是开启了乔家灭门血案的凶手。
一开始，每一个早晨醒过来，家中都会有人死去。
最可怕的是，死的人永远是在乔晋松身边的人。
当他开设夜宴，饮酒达旦时，清晨睁着惺忪醉眼，他就看到枕着自己腿纵情狂饮的友人睁着空洞洞的眼睛，血水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成了一小捧泉。
官府前来也无济于事，仿佛杀人的并不是人，而是鬼魂一般，衙役们将乔府团团围住，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人已经在一个个死去，乔三少不再设宴了，没有人敢再来了。
他庆幸自己的母亲已于十年前死去，并不必如父亲和两位兄长一般，面对这飘忽难测的血手的致命袭击。
服侍乔晋松的小厮和丫鬟也都死去了，已经没人敢给他送吃的喝的，早上给他端了铜盆洗脸的丫鬟，刚一出门就悄无声息地死去，仿佛是一个幽灵，在沐浴了清晨的第一道阳光后颓然倒地，脸上仍旧凝固着平静和冷淡。
乔晋松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他发现，死亡将他和其他人割裂成为了两个世界，阴暗潮湿冰冷的是他，在阳光下叫卖着牛肉饼、玉兰花和油饼豆浆的是其他人。他伸出颤抖的手，托着银子叫老翁给他两只油饼，老翁刚要接过银子，浑浊的目光陡然看清他的指缝，那里面全是暗褐色的东西。
老翁踉跄着后退，银子叮咚落在地上。
“不要靠近他。只要靠近他的人都会死的。”
这句话没有人说出口，恐惧的眼神互相传染，这句话不必说出口。
乔晋松走在大街上，熙熙攘攘的大街，突然变得一片寂静，人们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来，沉默的面目模糊的人们，他陡然挥手大喊：“和我说句话吧！我是乔晋松！我曾经是有名的大官，皇帝宣召我进京，我马上就要重新做官了！你们还不和我说话吗？”
街道上一片寂静，静的仿佛能听到一根针掉落的声音。
他终于绝望了，惨然笑着，回到了大宅里，门在他的背后关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陡然合流，就像是凝固的河水再次流淌。
他突然想到了揽月，被他遗忘在青苔附着的小院里的揽月。
她端坐在树下，树影移动在她白玉般的脸上，她津津有味地自弈，黑白子在两手之间交错，金戈铁马，两军对垒，战事激烈。
“你为何还没走？”
她抬起长长的眸子，微笑着：“现在我为何要走？”
狂欢的盛宴拉开帷幕，苦修十余年，她翘首期盼的不过今朝，她为什么要走？
乔晋松突然明白了过来。
乔府就像是被圈进起来一般，府里已经没有吃的了。
下人们已经跑光了。粮食还是有的，不过是生米生菜和腊肉腊鱼之类的，离它们成为可以食用的香喷喷的热饭热菜，还离得很远。
乔晋松这辈子也没有做过饭菜，他渴了就用瓢盛生水喝，饿了却连冷灶如何烧热都不知道，最后干脆静静地躺在地上等死。
乔晋松死的时候，余婉月就静静站在他的面前，无聊地把黑白棋子一下一下地扔进了瓷碗里。
叮咚的声音，清脆悦耳。
对方的喉咙突然咯咯作响，仿佛回光返照一般，男人恢复了一点神智，看着她的样子狂乱又痴迷：“原来是你！”
芸林死前推了一把，朝着另一个方向跑掉的小女孩儿。
“是我，很惊喜吧？”她侧着头，黑发泉水般流动着，她的眼睛生的真是美，黑黑亮亮的，瞳仁特别大，就像是两颗浸透了寒泉水的黑葡萄。
她听到了有人在喊她，那人焦急地拍门：“揽月，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知道！”
她终于叹气，缓缓走到门边，月色又升起来了，今天夜里的月亮分外的诡异，仿佛被血气染红了一般，月影不定，
“揽月？”
朦胧的月色里，只听到树影婆娑的瑟瑟之声，她看到禹楚修长的手指竭力想从门缝里伸进来，这位出身不错的富家子弟有着一双很美丽的手，骨节都不甚分明，细长的手指肤色细腻净白，连指尖都是淡淡的桃红，晶莹好看。
她终于把门打开了。
禹楚在云间城的逍遥楼里，一觉醒来就不见了揽月的踪影，他去问鸨儿，老鸨无可奈何说了实话。
他才知道，揽月的一切都在骗他。
她没有卖身契约，自愿进入逍遥楼，她果然是为了一个男人而来的，这个人却不是自己。
禹楚突然抓住了她的手，用力将她从门内拉了出来。
“快走！”
“走？去哪里？”余婉月盯着他苍白的脸色，问：“你都知道了吧，乔府发生的事情都是我做的。”
禹楚却答得很简短：“我知道，你快走！”
“为什么？”
“你平时挺机灵的，怎么这时候变笨了呢？”他白玉的额头上全是汗珠，文弱而俊雅的脸上满是紧张关切：“你快走，官府的人快要来了！”
真有趣，她守在这里这么久，官府的人明知道乔府发生了什么，却动也不动，现在人都死绝了，他们就粉墨登场了。
“你知道里面的人是我杀的吧？”她盯着他的脸，风吹树影移，或明或暗的光影里，只有他的脸是那么皎洁，就像是黑夜里浮现在海上的月色。
“我知道。你想复仇对吗？现在不是谈这个事儿的时候，快走！”他几乎是蛮横地一把推在她的背上。
她身不由己地朝前踉跄两步，转头看着禹楚：“你不走吗？”
他只是凝视着她，他眼中的情意让她停驻脚步，那一抹忧色是她想伸手抚平的。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率土之滨莫非皇权，这么多人死了，官府肯定是要找出一个凶手来交代的。”他的目光温柔而缠绵，她的心底里陡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就像是什么东西在恶作剧地骚动她的软肉，让她……想伸手抱一抱他。
“我来顶罪。”
她的瞳孔陡然放大了：“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