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晋松不知道,他正在滔滔不绝地说话,诉说着自己的缠绵往事,对那个叫芸林的女子的一腔爱意,余尚书该死,他的上峰自然知道余尚书是被冤枉的,不过要除掉当时很可能成为太子的五皇子,那也只好连带着余尚书一起死了。
余婉月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听了许久。
她记得那个夜晚,母亲的身子瑟瑟发抖,抖的太厉害,连带着她弱小的身子也跟着抖。牢房里又黑又臭,还有很多老鼠,她怕的很,母亲更怕。
母亲自幼出身名门,从小身边就绕着一大帮子丫鬟嬷嬷,是真正的千金闺秀,可她死的那么惨,本应珍重掩藏的芳姿丽容,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簇拥着,观赏着,刽子手下刀还算快,她脖子断口的血喷的那样高,有人惊恐,有人哈哈大笑,有人居然在拍巴掌。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长者,余婉月对他印象并不深了,而母亲一直是她最大的依靠。她想,乔晋松真该死,要死的很难看才好。
乔晋松将她带回了家,她安静地坐在后院里,这是离主宅最远的位置,她默不作声地走到院中的松树下,数着松针,周遭寂静无声,突然轻飘飘往上一跃,宛如一抹幽魂站在树顶朝远方看去。
主宅里热闹无比,乔晋松回京了,过去的同僚正在和他一起喝酒作乐,说不定要闹一个晚上,她的唇上浮现一个冷凝的笑容。
——
第二天一早,乔晋松从睡梦里缓缓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血泊里。
刹那间头脑一片空白,他还以为自己是死了。
然后才发现,死的都是和他久别重聚的朋友们。
都是一起做过坏事,互相帮忙背过黑锅的好朋友。
都是身首分离的死法,他慌忙往外跑,一不小心就踢飞了一只圆溜溜的脑袋。
刚跑出去,他就扶着大树呕吐起来。
——
余婉月被人遗忘了。
因为乔府在京城的宅邸出了大事,死了不少人,官府的人络绎不绝地来,门外都是议论的人。
没人记得给她送早饭,好在她也不饿。
她微笑着在院子里散步,走到一个木头窄门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
难道看热闹的跑到这儿来了?
可惜她打不开木门,从里头挂了铁锁。
敲门的声音越发激烈,居然有人在喊:“揽月?”
那声音温润清冽,她诧异地抬头,终于走到门边,隔着略宽的缝隙,她看到了那张清隽的脸庞。
禹楚的脸上满是忧虑:“揽月,你没事就好。”
他一早过来,就听说乔府出了大事,生怕揽月有事,偌大的乔府,禹楚居然围着外墙走了一遍,每一个门他都尝试着敲,大喊揽月的名字。
“你怎么跑过来了?”
门缝很窄,只能露出他的眼睛来,他的眼睛非常亮,宝石一般在阴暗处闪闪发光。
她已经把他做琴师的月钱还给他了,也告诉他今后两人桥归桥路归路。
本来,她戏弄禹楚就不过是玩儿罢了。
禹楚说什么关心她在乎她,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如果要问余婉月,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字眼透着可笑,一看到就要笑,那恐怕就是“爱”这个字了。
父亲口口声声说爱母亲,可是他的爱,抵不过繁忙的公务,哪怕娶了京城中最美的女儿,父亲也辜负了芳华,只是年节里把爱愧疚地挂在嘴上罢了。
那乔晋松说爱芸林,他的爱就是要得到,要彻底占有,若他爱的人不能如他心意,那么等待那位“爱人”的,唯死而已。
禹楚是什么样的人?
余婉月冷冷地笑,他也不过是一个男人而已。
爱,就是死。
若你爱我,就去死吧。
“揽月,你快出来,这里危险,我带你离开!”禹楚的声音不断传来,而她只是盈盈一笑,那笑容极其美丽,仿佛一朵奔赴火场的鲜花,绽放出最后一刻的光芒。
他不断拍门哀求,却绝望地从门缝里看到她远去的身影。
她穿着大袖衫,红胭脂裙,那袖子宛如两只翩翩飞舞的蝴蝶,在她的背影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