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云遮雾(上)
橘花藤叶2020-10-07 22:073,227

  乔晋松既决定带着揽月走,就不敢继续耽搁。大半夜月上中天,四下里一片寂静,他悄悄儿的把行李收拾好了,给揽月换上了一身素净男装,牵着手一路下楼。

  那木质楼梯踩上去就咯吱咯吱作响,乔晋松生怕惊扰了那帮匪徒出来,心头当真捏着一把冷汗,他自己手心凉浸浸的,只觉得揽月的手也是冰凉的。

  夜安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乔晋松听到那些大汉们睡觉打呼噜的声音,略松了一口气,又怕自己胆战心惊的模样,让揽月看了笑话去,他侧头一看,她仍旧低垂着头,只看到乌黑柔亮的黑发和一小节细嫩的颈子。

  乔晋松只觉得周身火烧一样的滚热,这女子真是个妖精,哪怕一身蓝黑色的男装,只是深深垂首,一举一动也含情。

  他下定决心救揽月的时候,已经想到了她的用途,将她进献给道君皇帝。

  皇帝陛下虽然一心修仙,但于女色和人生大和谐上倒是并没有耽搁,他在后宫大兴土木,建了一座巨大的道馆,里面的道童都是美貌女子装扮。揽月容色惊人,乔晋松若是面圣情况不对,就打算献上此女,用以转圜周旋。

  但揽月身上一股非兰非麝的淡淡幽香不住袭来,乔晋松恍惚间神为之迷。

  月色下,她始终是低垂着头,乔晋松将她扶上马去,她在前,乔晋松在后,半路上揽月的长发散开,那茸茸的发丝扫在他的脸上身上,带来一段酥麻,他心头迷惑,仿佛在何时何地曾经有过类似的经历,仿佛是极年轻的时候,他那时还没有出人头地,在花朝节上偶然看到了一位绝色佳人的惊鸿一面。

  她且行且观花,杏黄色绣兰草的纨扇半遮面,露出一对流盼多情的大眼睛,那双眼美得惊人,云遮雾绕,抬眸看向自己,仿佛柔情蜜意无限。

  他痴痴傻傻跟在那女子身后,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那女子身前出现了好几个气喘吁吁的侍女,埋怨说:“小姐你去哪儿了,我们几个一趟好找!”

  那女子天然一段体香,非兰非麝,悠悠飘来,他只是迷乱地看着她。

  她用纨扇掩面,嗔笑:“我还能丢了不成?”

  侍女们发现了他的踪迹,小声提醒那女子:“小姐,你身后有个疯疯癫癫的郎君,怪是吓人的。”

  她回首,那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里映着乔晋松的身影,她嫣然一笑,摇了摇头就走了。

  乔晋松还记得自己那如痴如狂的迷恋,她在侍女的伴随下上了马车,那马车一路向前,他不能自己地跟在车后,从缓缓行变成了快快跑,一直跑,一直跑,前头是一轮橘红的落日,霞光万丈照入眼中,就像是那女子的绝色容貌铺满了他的眼帘。

  到最后,他用一双腿跟上了马匹,终于到了那女子的家中,原来她居然是兵部尚书之女,家世地位显赫,和他之间,宛如传说中的牛郎和织女,一个在地一个在天。

  他原不过是个莘莘学子,此后从未停止过对功名利禄的追求,只盼着有一天能够配得上那女子,能够上门提亲。

  直到一日,他听闻兵部尚书唯一未嫁的女儿也定了亲,要嫁给余侍郎,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官署,落魄地回到家。

  那一日后,他有空就守在兵部尚书的家门口,只盼着能见她一面,问问她,你曾经对我嫣然一笑,是否对我有情呢?

  巧的很,他守了半个月,也没有见到那女子,最后失意万分,独自去了牡丹楼饮酒。

  牡丹楼后有大片花圃,各本名贵牡丹应季全开,那雍容华贵的花瓣在晚风中微微颤动,宛如京城中丽影云集的美人们。

  他一面饮酒,一面愁肠百结,雅间的外头,突然有轻悄的脚步声。

  他掀开半帘一看,顿时心脏扑通狂跳,缓缓走过来的女子,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天人吗?

  她大约是和闺中密友于此赏花散心,那位密友小巧活泼,却比她的美貌逊色许多,他已然无心喝酒,只是耳朵贴着薄薄的墙板听隔壁的动静。

  “芸林,你当真愿意嫁给余侍郎啊,他年纪也未免太大了。”

  余侍郎比女子约莫大十余岁,二十七八的年纪在官场上正合适,但是对于婚嫁的女子来说,绝非她们憧憬的那种年轻郎君。

  那女子一言不发。

  “你可有自己心仪的对象,若有的话,和你父亲商量商量,他那么疼你,说不定事情有转圜的余地呢?”

  她终于说了两个字:“罢了。”

  他顿时五内俱焚,真恨不得冲过去抱着她双肩问她:“你那日对我嫣然回首,你是否对我有情意?若你真有情意,我冒死也要把你抢出尚书府!哪怕亡命天涯,离家万里,至死不归也无妨的!”

  结果她只是软绵绵的说了两个字,罢了。

  这般痴情的苦楚,如何能罢了?

  揽月的黑发柔软地抚摸着他的脸和颈子,他一瞬间遐思无限,揽月和自己曾经倾心爱慕的那个她,何其相似。

  他的眼泪陡然涌出眼眶。二十年了。他没有一天忘记过她。

  人人都道乔三少为人古怪,和豆蔻少女相比,他更青睐于新婚的妇人,其实不论是豆蔻少女还是已婚的妇人,他满心期许的,始终只有一个她而已。

  她终于嫁了人,他越来越沉默寡言,在自己的恩师门下,什么脏活臭活儿都肯干,哪怕是要污染了自己名声也无所谓,他化为了恩师手中的一柄利剑,只有这样才能刺穿袋子锋芒毕露,得到属于自己的名利地位。

  直到那日,他指正兵部尚书余玄礼,勾结党羽犯上作乱,贪污赈灾款和军饷无数,皇帝震怒,下令兵部尚书满门抄斩。

  在肮脏的监牢里,他再次看到了那颗原兵部尚书的掌上明珠。

  她已经生了孩子,好像是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被她抱在怀里瑟瑟发抖,她仍旧是那样美丽,容貌秀美远胜从前。

  他努力了这么久,不过是想着走到她的面前。

  “芸林。”

  他深情地喊她闺名。

  她受惊地抬头,眸子里满是无措和迷茫。

  那一刻,他的心绪从没有如此澄澈透亮过,他陡然间想通了一切,自己心心念念的云端丽人,原来连自己的脸都没记住过。

  不过是落花有意水无情的一厢情愿罢了。

  他忍耐着放柔嗓子,对她说:“你若从了我,我可以救你。”

  没关系的,他有一辈子时间和她慢慢耗,她总会爱上他。

  她低下头,就如此刻的揽月一般,他居高临下,能看到她细长白嫩的脖子,宛如一节新藕,她陡然抬起头,放开女儿冲了过来,双手抓着监狱的木栅,那双柔荑让他心碎地微微颤抖着。

  “你真能救我?”求生欲让她秀美的脸因极度的热望微微扭曲着,她的眸子熠熠生辉,倒映着他的脸。

  “我能救你。”

  “好。”她不假思索地答复。

  乔晋松带着她,她手不松搂着女儿,一路怯生生跟着他往外走,有人问,他只是威严地说:“我审问犯妇,用的着你们多事?”

  一路从监狱的后角门出去,她抬头贪婪地看着天上的明月,那皎洁如纱的月色笼罩着她的脸,她的容貌是那么美,明媚皎洁,宛如一尊观音,谁也看不出,为了留一条命,她即将委身仇人。

  乔晋松仓促间也不敢叫别人,只是自己带着她往家走,走了一段路,又怕人多口杂走漏风声,正在暗自思量,是否带着她去那烟花之地,随便租个房子,悄悄儿把她安置下来,那片地方往来人多,美人也多,突然出现一个漂亮女人,也没人会多想。

  他们走了一会儿,她突然狠狠推了一把女儿,大喊一声:“跑!”

  那小姑娘身不由主滚出去两丈地,人却很机灵,一个骨碌爬起来,头也不回往黑暗处跑去。

  而她则往另一侧跑,身上脏污的素裙在夜色中缓缓飞起,就像是一片即将烧尽却从火焰中逃走的雪白纸钱。

  他薅住她的黑发挽在手里,拖着她柔软的身体往回走,她从怀中掏了一根银钗,毫不犹豫地戳向他的手背,钗插进手掌,鲜血沥沥。

  原来,她不但不记得他,也不会爱他。

  “你……”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整张脸都因愤怒扭曲了。

  你就不能有一点点爱我吗?他觉得心脏好像破了一个洞。

  “乔晋松,你是个贱人,我丈夫对你多照顾,他把你当做挚友,回到家里也总提起你,可是你却狼心狗肺背叛了他陷害了他,现在你居然敢觊觎我!?”她缓缓笑着,说:“我宁可死,都不会让你这条狗碰我一根汗毛。”

  原来他装作余侍郎——原兵部尚书退了之后,他成为余尚书——的好朋友,他们无话不谈,聊的开心甚至同榻而眠,只可惜,余尚书对自己的娇妻看的紧,从没有让他见过她一眼,所以,他曾经安慰自己,这么多年不见,芸林忘了那勾魂摄魄的一笑也是自然。

  原来她知道他,可她依然不爱他。

  “你真的不愿从我?”

  她纤弱的身子挺得笔直,缓缓笑着:“不愿。”

  “那你就去死吧。”

  乔晋松带着她回到牢房,将她推进去,她软软地倒在草堆里,乱发如云,而她始终没有抬头。

  那之后,他亲眼看着她和其他死囚一起被推上行刑台,始终是目色淡然,仿佛这个世界已经与她无关。

  鲜血从行刑台上流了下来,他少年的爱恋毁于一旦。

  揽月的黑发让他太痒了,他拨了下来握在手里,而她只是回头,对他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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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美人煞之惟愿金翅鸟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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