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楚是个很爱干净的男人，哪怕是进入了勾栏污秽之地，他每日沐浴着清晨金色的阳光，一身青竹般的长衫，从街的另一边缓缓走来，睡的秀目惺忪的美人们就忍不住撑起身子，从一只只撑起的窗户里看他。
逍遥楼的年轻娘子们胆子都很大，早就看中了这位风雅清冽的美少年，他因身无长物，甚至连发髻也只是用一块素净的绣竹叶的布包裹着，不少娘子悄悄走过他的琴边，忍不住就要扔下玉钗、环佩等。
禹楚却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巴巴儿追上去，非把东西还回去。
婉月觉得很可笑，让小丫鬟星奴问问，贵重金银首饰是长牙齿了？烫手吗？他是嫌脏不接吗？
谁知禹楚很认真地说：“并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们挣钱太辛苦，都是血汗钱。我希望逍遥楼里的每一个姑娘将来都能够攒钱赎身，过上平静幸福的生活。
婉月微微一愣，只是抿了抿红唇，说：“真是个烂好人。”
她早就和老鸨打好招呼，不要告诉禹楚她本人没签卖身契的事情。
“揽月啊，这又是什么道理？”老鸨有几分不解，她年轻的时候也曾经风流快活过，那年轻俊俏的小后生谁不喜欢呢？只是揽月对禹楚的态度，着实有些令人琢磨不定。
不像是喜欢，也不像是不喜欢。
“妈妈，你不必多虑，我只是不想到处声张罢了。您也答应过我，除了您自己，我没有卖身契的事儿您要烂在肚子里的。难道那禹楚就不是别人了？”
老鸨琢磨，想来是揽月姑娘想装装可怜，立刻显出了然的笑意：“揽月姑娘，我明白的。你是想让他们给你付赎身钱吧？”
怪道平素的银子揽月宁可只要一成，任何红姑娘真正大赚一笔的就是卖身钱！
若是揽月这样的名声品貌，不说多的，五六千两银子不在话下！
这丫头心里有数着呢！
婉月只是嫣然：“不错，妈妈，女儿哪怕才色都有，也怕将来年老色衰没人收留。我是立下决心要找一个可心人做长久的依靠。可是男人的嘴哪儿能靠得住。有句俗话说的好，不要信他蜜里调油，要看他能否雪中送炭。若我看中的男人能为了放我自由，甘心情愿付出一大笔赎身钱，我才能放心嫁给他。”
老鸨点头说：“我都依你的！”
婉月这才狡黠一笑，她有一对眼珠极黑的凤眼，灵活地左右梭动双眼，就像是一对寒潭里浸透了灵气的黑珍珠。
“走的那琴师每个月足有五两银子的工钱。我看禹楚公子比他弹得好十倍不止，妈妈，你就每一个月给他十两银子吧？”
老鸨诧异说：“这也不是不可以，不过……”
出这么大价钱请一个没法陪客的男人，其实是不妥的。不过揽月给他说情，老鸨不看僧面看佛面。
不过，揽月为何要帮他说话呢？
“我可不是为了禹楚说话，他不是说了吗？要把工钱给我，攒我的赎身钱。妈妈，您可千万别忘了，把工钱送到我这儿来。”
——
禹楚那次为了解救揽月，一次性把自己手头的所有恒产便宜变卖，这才凑出了两千两银子。后来他拿回了八百两，原本日子不会太紧巴，可婉月和他随口一提自己赎身生活，需用银子无数，他就上了心。
八百两供一个落榜的书生，其实可以生活的舒舒服服的。
可若是赎回一个红娘子，这才哪儿跟哪儿？
禹楚也不擅经营，就把银票藏好，每日省吃俭用，能多攒一文钱就多攒一文钱，一个风采翩翩的公子哥儿，硬生生活成了小吝啬鬼。
这日陪着揽月去员外郎家，他估摸着肯定会供应一顿丰盛的晚饭，索性早上中午都只吃了昨天剩下的一只馒头，到了寿宴上，那流水席琳琅满目的各种菜品佳肴，食物的香气氤氲儿来，他都能听到自己肚子清晰的咕嘟咕嘟声。
禹楚把腰带扎的紧一些，这样饥肠辘辘的感觉就好了许多。
他双手十指如玉，快速撩拨琴弦，只听到一阵阵繁复华美的琴声流淌而出。
红烛燃出的光照在他长长的羽睫上，他温柔细腻的微笑叫人怦然心动。
而宾客盈门，彩幔飘飘，揽月在最显眼的八仙桌上跳舞，桌上累了一张小几，跳到最后，她赤足站在窄窄的小几上，双足急旋如风，八宝留仙裙急飞如一把大伞，所有男人的目光，都痴缠地盯着她薄丝裤勾勒出隐约轮廓的纤细小腿。
揽月的目光冰冷而飘忽地移过禹楚的脸，望着座中红光满面的主人，
突然甜蜜而诱惑地嫣然一笑，抛出身上鲜红披帛，那染着香气的爆红纱料蒙上了男人的脸，让这个六旬的男人突然焕发出第二次春天的冲动。
小丫鬟星奴奉命给琴师送饭，因揽月要求给他送馊饭剩饭，可员外郎财大气粗，整个厨房里什么好吃的都有，唯独馊饭剩菜却是没的——当天夜里就要丢进潲水桶里的。
星奴心里觉得琴师很可怜，胡乱找了几个素菜和一碗糙米饭堆了一碗，觉得和寿宴上的各种好菜相比，这也算是一顿很糟糕的晚饭了。
揽月故意勾搭了员外郎，他果然对她一脸痴迷，她仿佛傲慢地走过琴师，低头俯身在他耳边：“我等会儿要去陪员外郎了，你不是说了要救我吗，可惜今天你也没什么办法。”
她如愿地看到琴师脸色陡然变得苍白，抚着焦尾琴的双手也微微颤了颤，那种痛苦从他俊美的脸上掠过，一路直穿过心脏。
——
第二日一早，婉月起来的很早。
她可没打算真陪那个员外郎，并不是她有什么贞洁的想法，只是对方不是她喜欢的可心的人，她觉得自己是很珍贵的，员外郎那一点度夜资算什么？
不过是白云观做长生药的时候，不小心做的一个药丸，她师父给这药起名浮生梦。
因为一吃下去，就会做一夜美梦，人生中最求之不得的东西，在梦里会全部得到。
那种狂喜，可真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
员外郎仍旧躺着未起，嘴边带着无法形容的诡异笑容，而婉月则施施然穿好衣裳，化了精致的妆容，眉心一点鲜红花钿，缓缓走在斜风细雨里。
琴师居然也没走，禹楚蹲在角门的一侧，雨水已经湿了他身上的衣服，他的黑发贴在白玉般的额头上，仿佛很不舒服地佝偻着腰。
而他身旁，居然站着一个梳条大辫子的美貌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