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月见到禹楚陡然瞳孔震动，显然是把她的话当了真，她心中突然松快了许多，唇边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只好背过身去，一本正经继续胡诌：“我不过是个跳舞卖笑的女子，留在这里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你觉得对我就是好的吗？与其如此，我倒不如囫囵整个的卖给乔三爷，只服侍他一个人，多么清净！”
禹楚显出诧异又后悔的神色来，望着婉月的目光里满是歉意：“是我考虑不周。可是揽月姑娘，你真的喜欢那乔三少吗？”
婉月的目光陡然一变，背着禹楚，她脸上肌肉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秀丽的脸蛋已经因为极度的怨愤恨憎而整个扭曲了。
“公子你说笑了，有什么爱不爱的。我只知道，我期望能救我出火坑的人，有且只有一个人，那人就是乔三少。”
禹楚不再说话，苍白俊秀的脸上满是后悔和困惑。
他依然不能确定揽月的身份，或许，即便揽月不是那个黑衣少年，他对她的心思也依然是不变。他希望她能够脱离苦海，安安稳稳过幸福日子。
而不必被老鸨盘剥到最后，红颜褪去，芳华老死，她只落的贫病交加的悲惨结局。
那日站在莲花座里的揽月，在幽蓝的月色下红衣飘摇的美丽模样，就像是正午的烈日，强烈烙印在他的眼睛里，他是想忘也不能忘的。
——
婉月见禹楚走了，她才懒洋洋继续用嵌玳瑁的彩绘木梳慢慢梳理一头亮如黑漆的长发。
那发丝纤细美丽，光可鉴人。
老鸨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冰糖银耳汤上来，亲自送到婉月的手里，笑着说：“姐儿，昨日累了，赶紧喝盏燕窝补补身子。姐儿是金玉般的人，不能让身子给人糟践了去。”
都说老鸨是最刻薄无情的，看看，这里的老鸨简直如母亲般温暖。婉月唇边带着迷人的笑容，眼波微微一转，在老鸨的脸上绕了绕，随即垂下眸子，那睫毛长得过了头，哪怕是吹牛也没人敢吹自己有这样浓密细长的睫毛，难怪揽月姑娘一出现，所有的美人都为止失色。
老鸨试探着问：“姑娘，昨日那位公子，其实品貌相当不错啊。”
俗话说的好，鸨儿爱钞，姐儿爱俏。
婉月又没有喝自己签卖身契，又这般漂亮能干，老鸨生怕她哪天心血来潮，觉得花魁娘子没甚意思，就跑了。
她这样貌美，擅诗画，通文墨，且有一身如仙人如鬼魅的舞技，一亮相就充分提高了常客们的审美阈值，哪怕她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恐怕那些纨绔子弟们也会抱怨，老鸨啊，你家的姑娘怎么越找越难看了？“
到那时候才难办咧。
老鸨虽已经赚了第一笔钱，照理说她没有花一两银子培养婉月，她的诸般本事都是自己带来的，但老鸨一旦尝到了甜头，哪里肯这流着蜜糖的黄金小美人从此消失不见呢？
她一定要想个法子，让揽月姑娘想走也走不了！
——
”就那？妈妈，你是不是这辈子没怎么见过男人？怎么腥的丑的，只要到了你面前都是好的，都要想法子划拉到自己的碗里去？“
婉月嘲笑。
老鸨摸摸髻上的鲜红牡丹花，只是陪笑：”这倒也不是，那位公子虽说是有点憨，但是确实是长得好，脾气也好。“
婉月以袖掩唇，笑着说：”妈妈，你若是自己看上了那位公子，尽管去，何苦拿我做筏子？“
老鸨生怕婉月因那位禹公子的一掷千金、慷慨解囊，完全不顾自己将来恐怕要喝西北风的可敬行为，而彻头彻尾地爱上他。
见婉月坦然大方地嘲笑着禹楚，她这一颗心总算是放回了胸腔里。
见婉月毫不在乎，老鸨顺口说：”既然如此，那位禹公子的要求实在荒唐，我赶紧去回了他？“
婉月微微有一些好奇：”什么要求？“
老鸨嗤地一笑：”都是一些无稽之谈。我也懒得说。“
婉月放手中的木梳子，目光从下至上看着老鸨，陡然变得异常冰冷阴森：”我如说我非听不可呢？“
老鸨没想到，她一个十八九的小姑娘，居然身上有这么重的煞气，语气里满是上位者的控制欲，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老鸨只好悻悻然说：”也没什么，那位禹公子说了，他现在把自己名下的所有恒产全部变卖了，他被家族赶了出来，身无分文的。所以想在我这儿混口饭吃。“
婉月目中闪过捉摸不定的目光：”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
她觉得太荒唐了，凭借那个少年隐藏极深的洁癖，对自己羽毛的爱惜，他是绝对不会如几女相公一般，甘心情愿出卖自己的。
老鸨摊手：”他说自幼学习筝琴琵琶，大部分市面上的乐器他都懂，若是我不嫌弃，就收留他做一个琴师。他只要一口饭吃，什么别的都不求。只一点，应该给他的报酬都计在你名下，说是想给你凑赎身钱。“
婉月的眼神十分复杂，她迟疑许久，终于说：”这人也是有趣。妈妈。我曾和你提过，现在用的这位琴师水平十分有限，许多音律都弹错了。若是这位禹楚公子真有本事弹出一手好琴，我的赏钱也能多一些了。”
老鸨小心翼翼地问：”姑娘的意思是，想用他？“
”不错。”
说着，婉月当着老鸨的面儿，重新换上了白茶色抹胸长裙，胸口上绣着巨大的雪白牡丹花，腋下两段鹅黄色飘带飘飘摆摆，她款款转过身去，擅长跳舞的人儿都是这样，一举一动都妖娆迷人，只可惜，揽月的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痕。
哪怕现在结疤愈合了，仍旧有一道疤，老鸨手里有极好的褪疤灵药，有去陈年老疤的奇效，她生怕揽月这道刀伤影响生意，劝了她许多次，不如用用这药？谁知揽月总是不肯，说：”我已经这样完美了，不过是一道疤痕他们都接受不了，这样的客户不要也罢。“
老鸨心中哀叹：”别啊，姑娘，老鸨我是不会和钱过不去的啊！”
——
揽月去王员外府上献舞，以祝员外蓝五十五岁大寿之喜，她一身鲜红绫舞裙，外罩着半透明的纱裙，跳的舞轻灵优美，宛如一朵水中升起的红莲花。
禹楚是头一回接活儿。性质颇高地跟着她一同去员外府上。
他的琴技确实是异常高深，那美妙的乐声每每让婉月失神聆听。
可惜了，这样美的琴声，却流淌在这般粗俗不堪的地方，人人只知道红莲花的美丽，妖娆先声夺人。却意识不到清雅白梅的韵味。
等琴师弹奏完，她吩咐小丫鬟：”把那些馊了的饭张罗一碗，给琴师送去。“
不是说你只需要一碗饭而已？我倒要看看，你说的话是真是假。
婉月唇边带着得意笑容。哼哼，禹楚就要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