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画仙
橘花藤叶2021-01-06 18:533,056

  太后的丧事由玄机全权处理,一应杂务全都考虑周到,宫内宫外顿时白幡飘飘,皇帝在棺椁前狠哭了一场,哭完后,那双被泪水洗得分外明亮的眼睛却有意无意地剜了玄机一眼。

  皇帝想,这个漂亮得邪门的宦官不会以为自己看不出——他能扶摇直上,原因和东厂厂公一样吧?

  是不是要等到太后七七之日把这小太监赐死,一并葬入太后陵寝,也算是全了皇帝的一番孝子之情呢?

  皇帝还在考虑这件事,一日玄机突然献了一幅画给皇帝,说是前朝画圣孙逸的遗作。

  皇帝和太后不同,对于画作并没有欣赏的兴趣。

  不过当那副画被玄机展开,皇帝依旧被画吸引了,他近乎迷醉地看着画卷。

  画圣孙逸的画作风格与其他画家截然不同,用极纤细的笔触惟妙惟肖地描绘出极真实的景色和人像,他尤其擅长创作人像,特别是美人图。

  长卷中绘着林下美人的睡姿,林叶上的纹路都清晰分明。

  而一手撑着头,姿态曼妙中透着难以言说的韵味的少女半垂着眼,衣襟半褪,宛如春睡的牡丹花一般娇艳。

  皇帝的目光不住在少女淡红的面靥和一痕雪般的肌肤上徘徊,她的姿态慵懒娇憨,很容易让人想到承欢后的倦怠,皇帝更凑近了一些,那画卷上带着女子体香一般的淡淡香气。

  太后在的时候,皇帝因年幼尚未大婚。

  大婚后才能真正的亲政,太后娘娘仿佛是过分疼爱儿子一般,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儿子成年的第一桩大事。

  因皇帝尚未大婚,自然未开选秀。皇帝虽收用了两个开蒙的宫女,那两个宫女相貌也颇娇俏,可是和画中女子的国色天香相比,实在是逊色多了。

  太后丧仪未完,皇帝于独寝的阁中歇息,他睡得迷迷瞪瞪,突然看到纸窗外亮起了幽幽亮亮的灯火。

  四处都是幽幽暗暗的,只有那一点光慢慢接近,仿佛是随着女子缓慢的步子靠近。

  皇帝睁开眼,就看到画中丽人提着薄纱宫灯,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那股淡淡的馨香萦绕在鼻端。

  第二日一早醒来,才发现居然是南柯一梦,只是被褥都是湿的。

  此后数日,皇帝每晚都会梦到那个女子,可惜晨光一照,幻影徒然消失,无论他怎样祈求,希望女子在梦里多留一会儿,最后都只是孤衾而已。

  皇帝这几日心情恹恹,西厂督主也很挂怀。

  可他几次询问,皇帝只以闲言推搪。

  毕竟皇帝的春梦,怎好跟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奴言说?

  这日为了给太后做法事,玄机来找皇帝。

  他详细禀明情况后,按理该走,却犹豫着停下脚步不走。

  皇帝颇有几分不耐:“怎么?还有话说?”

  夜色中玄机的脖子细白如能吹折的芦苇杆,皇帝也确实打算尽快处死他,考虑到他做事周到,服侍太后也服侍的很好,皇帝决定赐给他一个忠仆的称号,这样太后死后如果有灵,可以在地下和玄机打一架,看看哪个鬼魂能赢。

  玄机沉吟片刻,低声说:“预备给太后娘娘做法事的道长说,他想求见皇上,只因他梦中感应到了一缕香气和画中美人,道长想为皇上圆梦。奴婢实在不知这位道长所言为何,故方才踟蹰不敢言。”

  这话说的云遮雾绕,皇帝心中怦然一动,淡淡说:“哦,是么,既是给母后做法事的,朕亲自看一看也是应该。你把他带进来吧。”

  ——

  道长来觐见皇帝的日子,说来也巧,西厂督主凑巧身子不适,告假在外头养病。

  玄机先絮絮和皇帝复命,说了一通道长的来历,又说西厂督主的身子如何,太医诊断如何,皇帝皱眉不耐:“朕知道了。”

  不过是个伺候他的奴才,年纪大了有些苦劳,若病了就赶紧出宫去养好,和他说这些做什么?

  他是皇帝,又不是太医。

  道长携两名女道童进来,皇帝见这位道长果然是须发皆白,而面色红润,面皮上连道皱纹都没有,玄机和皇帝提过此人在云雾山中修行,名声极响亮,听说有人八九十年前就曾见过道长。

  皇帝上下打量几眼,心想这道长像是有几分真本事。

  而老道身后的两名道童随他一起跪下磕头,莺声啭啭给皇帝请安,皇帝不免将目光投了过去。

  这是一男一女两个道童,道童生的眉清目秀,粗看去美色竟不逊于宦官玄机,因年纪更小,那种如美女般的秀媚更胜一筹。

  而女道童生的一张标致的瓜子脸,秋水眼顾盼生辉,和皇帝心心念念的画中人几乎一模一样,皇帝本就将孙逸的画挂在房里,他忍不住回头看去,顿时一惊。

  那幅画上林木依旧葱茏,林下美人榻般的白色长石盈盈润润,而石头上的美人却不见踪影。

  皇帝顿时惊呆了,脱口而出:“你是从画里出来的?”

  女道童羞涩满脸,笑而不语。

  玄机悄悄地退了出去。

  ——

  太后的丧事办得妥妥当当,玄机总算得空去看司风。

  一段时间不见,司风仿佛恢复得更好了一些,他似闲不下来,和派去照顾他的小内监李殊一块儿把后花园里整顿了一番,杂草全除掉,又按照他画家过人的审美种了许多花草,玄机站在门边看那花花草草错落有致,恍惚想,若自己真如李伯伯说的放下了仇恨,就住在这寓所里长大,读书习字,又或者和司风一样学习作画,以售卖字画为生,这一生其实不算很差。

  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切都来不及了。

  司风和李殊二人搭配默契,一人捧着花苗,一人用铲子挖坑,司风将坑挖好,示意李殊将花苗小心放进去,当根须差点被李殊不小心折了时,司风忙把长须抚进去。

  两人大约是手忙脚乱,好容易将芍药花种好,相视哈哈大笑。

  看着司风的笑颜,玄机感受到了溺水般的痛苦。

  呼吸为之一窒。

  正面对玄机的李殊察觉到玄机冰冷的目光,立刻起身,弓着腰向他行礼。

  “出去吧。”

  玄机淡淡说。

  李殊头也不回地走了。

  司风慢慢将手指上的土擦掉。

  他有一双非常漂亮的手,修长的手指,雪白的肌肤,就像是雪里的梅花瓣。

  这双手适合作画、也适合抚琴,适合一切风雅的动作,玄机其实很喜欢这双手抚上自己的时候。

  暮色里,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目光看过来的瞬间有些涣散,也有些冷意,那股热气并不是从心里升上来的,而是他的头脑命令他,面对玄机的时候最好殷勤些,热切些,所以玄机看着他由一块冰化为春水,潺潺地向自己绕了过来。

  玄机快速走了过去,将他整个人搂进怀里,抱得非常紧。

  司风一脸无所谓地张开手臂,这具身体已经被糟践的不成样子,他也不必爱惜此身了。

  他只想苟全贱命,再见一见亲人。

  玄机心里更是难受,他一步步朝上爬,登云梯就在自己的脚下,每一步都如他所愿了,如今皇帝入彀也不过需要点时间罢了。

  有那妖道在皇宫,玄机并不担心皇帝会威胁自己了。

  他只会沉溺在画中仙的温柔乡里,追寻虚无缥缈的长生不老仙术。

  皇帝不可能知道,那幅画原本就是按照女道童的面容画出来的仿制品,而只要在绘制美人的颜料里头加一点香料,和不同的熏香相融合,就会让那林下美人或隐或现。

  所以,玄机此刻也有闲心来追寻一点真心了。

  玄机的手臂变得温柔无比,轻轻搂着司风,在他耳边说:“我有点吃醋呢。”

  司风后颈的皮肤肉眼可见地生出了细细的战栗,他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司风声音很轻:“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还有回护自己的余地吗?

  玄机脸色微微一僵,他知道自己过去放肆伤害司风还是伤了他的心,好在来日漫长,他有足够的时间一点点让他回心转意。

  “司风,过去是我不好,我向你诚心诚意认错,你信我一定不会再辜负你,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司风抬起眼,恍惚地笑了:“玄机大人,我怎么敢怪你。”

  玄机知道他心结难解,想了想又从怀中取了一只碧玉扳指,司风一看脸色立刻变了:“父亲?”

  “是,这是我去探望司老先生的时候,他亲手从拇指取下来给我的,说让我捎给你,让你不要担心他们,照顾好身体。还让我告诉你千万不要钻牛角尖,你父亲说,你一向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让我好好劝你,千万不要为了他们糟践身子。”

  说着,玄机将碧玉扳指塞进司风手中。

  司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过了许久才恢复平静。

  “多谢。”

  “不要和我客气。”玄机陶醉地将脸埋进他漆黑浓密的长发里,司风是个特别喜洁的人,头发里有极淡的花香。

  闻着这股花香,玄机想象着满院里司风种下的花全都活了,盛开了,他们在凉亭里看着夜色里的萤火虫,喝着美酒。

  这辈子就这样流水般过去了。

继续阅读:21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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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美人煞之惟愿金翅鸟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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