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司凤很想尝试唤醒褚璇玑,可又苦无法门。
那罗喉计都相貌俊美,乍一看像是艳丽过分的女子,睡觉的姿态十分优雅,乌发铺满了枕席,就像是一池幽深的春水,不由让他怦然一动,像是在哪里曾见过这样的场面,还要加上白茫茫浩渺的河水,无数厮杀声,兵刃戳入身体的可怕声音。
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回忆。
他走的并不远,踌躇着停下脚步,又蹑手蹑脚地回到了门前。
罗喉计都的寝宫非常宽广,巨大的床榻别说一个身形纤瘦的计都,十几个他都能自在睡上去,不由得禹司凤不浮想联翩,怀疑这位魔尊殿下在魔域的生活是不是丰富多彩的。尤其是某种颜色。不过刚才计都说,他一向一个人入眠,不知是否看出自己的遐想特意解释。
离泽宫有入梦术,可以进入梦境,只是入梦术很危险,这门法术禹司凤学了并没派上用场。
用大宫主的话来说,从己方的战场进入到完全由梦主控制的梦境里,一不小心就被占据主场优势的梦主杀了。魂魄受到创伤比肉身受伤还要麻烦,很可能成为一具活死人。
也不知道这入梦术有何用。
现下不就是用入梦术最好的时机么?禹司凤攥着一把冷汗,魔尊醒着的时候他就没把握赢他,睡着后进入他的梦境更是吉凶难料。但是他必须一试。
褚璇玑肯定在某个地方苦苦等待着自己。
那个从相遇之初就莫名相信自己,依恋自己的丫头,不能被罗喉计都湮灭。
他走到计都身边,他睡得正香,虽然眉头紧锁,嘴巴却微微张开,那如涂脂的鲜红嘴唇像是蒙着一层微微的艳光,露出几颗碎玉般美丽的牙齿。
他还在犹豫,计都的嘴角往下挂了一点晶莹的口水,禹司凤一呆。
他居然窥到了大秘密,魔域之尊睡觉会流口水的。
罗喉计都口口声声说自己很警惕,睡觉身旁不能有人,正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可禹司凤站得脚都酸了他也没醒来,打脸打得又快又准又狠。
他翻了个身,禹司凤以为他发现自己了,金翅鸟羽翼的根部立刻隐隐作痛,这人下手捏的好重,他刚要退后一步,想着来日方长,今天还是算了。
衣角就被攥住了。
计都攥着他的衣角擦了擦口水,接着拽着一角墨色衣衫不放,自顾自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这床确实太大,他咕噜咕噜翻了几次,人已经去得很远了。禹司凤错失斩断衣角的良机,身不由己被他带上床去,狼狈地被拖着往前走。
他心中生疑,这样都不醒?装的吧?
计都很久没有睡一个沉实的好觉了。他本就疑心病重,又曾被心爱之人下药迷晕,受到了残酷的折磨。残酷往事烙印在他的心灵深处,带来不可磨灭的打击,他表面上傲气十足,其实看谁都疑虑重重不敢相信。
可是这一夜他睡得很香,床上也不知谁准备了一条大大的温暖的抱枕,枕得舒服极了。
他睁开眼,目光还有些迷乱,立刻吓了一跳。
被他赶出去的禹司凤正躺在他身边,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计都的手绕过他的后背,紧紧抓住那里的衣裳,一条大腿绕过他的腿,将他牢牢盘住,他甚至能感觉到肌肤蹭在对方结实的腹部的触感。
大清早的似乎有什么蠢蠢欲动。
计都脸色阴沉心情复杂地看着禹司凤,将自己荒唐的举动归咎于关在灵识深处的女计都。看样子她和禹司凤之间关系匪浅,难道是他睡着的时候,身体被女计都给控制住了吗?
他的意识深入到识海里,黑气蔓延,女计都依旧被牢牢绑缚着,惨白的脸,紧闭的眼,像是已经陷入昏厥,这是好事,再等一等,她就会整个消散,如同一颗无关紧要的露珠被阳光晒掉。
计都小心翼翼地将手和脚松开,身体蠕动着从另一侧下地,有心一震衣袖把禹司凤给卷下来,又担心他会问尴尬问题,终于狠狠甩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等他的脚步声走远,禹司凤才睁开眼。
他其实早就醒了,再一次近距离观察罗喉计都,近到他脸上的细细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真是尴尬。
————————————
计都用落天钟收集亡魂,意欲打通魔域和天界之间的生死海,将那金玉其外的天宫砸个粉碎。
这等重要的事情,他考虑良久,终究还是交给了元朗。
元朗很久没有受到魔尊的重视,立刻泪盈于睫,发誓要超额完成魔尊下达的任务,说完就扑闪着大翅膀飞走了。
说起来,元朗和禹司凤一样,都是金翅鸟族。可是元朗飞舞的样子,怎么就那么像个大八哥呢。
罗喉计都满腹狐疑地回到寝宫,果然禹司凤不见踪影。
他真是个贤惠的人,临走还把床榻收拾得干干净净,铺盖扯得笔直,连一点皱纹都无。
这一晚,罗喉计都在寝宫里布下了结界,无人能够靠近,结果他无言睁眼到天亮,眼睛下方满是青黑的痕迹。
魔尊火气十足地在魔域来回溜达,残存的魔族妖物都回来了,空寂千年的街道慢慢地有了生气,可是修罗一族却渺无踪迹。
他心情并不太好地叹气,虽然是在柏麟的蛊惑下丧失了全部记忆,可是族人的命是他自己夺走的。
张开自己修长瘦削的手,手背的青蓝色筋脉轻轻隆起,就像是起伏不定的山峦重叠,而这双曾被美誉的玉手,其实沾满了鲜血。
他不敢往深里想,其实这世上最该死的人……不正是自己么?
除非他能找到修罗王,将血脉融合后,重新恢复出修罗全族。
禹司凤站在曾经是热闹的街市的尽头,默默看着孤寂的罗喉计都,他的背影被明亮的月亮照的很修长,背脊却异样单薄,甚至连肩膀和背都微微佝偻着,像是不胜重负。
这模样并不想被人看到,计都一转身,就和禹司凤撞了个正着。
真巧了。
他的嘴角浮现冷笑,魔域之大,哪怕御剑飞行也需要许多时日。更何况金翅鸟妖现在羽翼受损,飞不动的。
他快步走到禹司凤面前,冷声说:“再窥视本座,本座就把你的一对翅膀拔下来!”
禹司凤垂下眼睫不说话,像是被他吓到了。
计都居然有一点后悔,哎,这些没用的东西,胆子都太小了。自己不过说说而已,犯的着这么害怕?拔掉金翅鸟的翅膀有意义吗?他又不是好吃的人。
他咳嗽一声,淡淡说:“你虽是金翅鸟族,却不是魔域正经的居民。趁我现在心情好,你赶紧回人间界去吧。”
这是他对禹司凤最后的温柔。
禹司凤温柔地看着他,心想,魔尊脾气比想象中要好得多。他可以再试探下魔尊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