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风雨大作,直刮得窗户砰砰作响,刚拴上又被凄厉的飓风刮开,那两扇菱花窗上的红漆剥落,闪电照出鲜红伤痕,如同野兽齿爪划过,一道道,一缕缕,男子以为自己的性命即将不保, 她原是猎场上险些误伤的绝色女子,黑发猎猎如旗,黑眸幽深,嘴唇鲜红,原以为是宿世的冤孽,欢苗爱叶结出的硕大艳丽的花朵。
却原来,是被他从地下掘出来的厉鬼,山里凝成的精魅。
她红唇带笑,细长的指尖亦滴落点点嫣红,似三月的桃花瓣,似经霜的红梅点点。
窗外雷声大作,她却陡然捂着双耳蹲下身子,他心中一喜,连滚带爬地掉头就跑。
妖物顾不得那么多,缩着身子往鸡翅木独板翘头案下钻去,若天雷劫火来袭,其实别说是区区一个翘头案,哪怕脑袋顶上纵横上十块铁板,也能被击穿。
她是修成人的妖物,命数中合该有天雷劫火,天雷过处,劫火洞烧,一应成灰,只有过了天雷这一关的妖物,才算是真正的得道,下一步可望修仙。
而她并没有成为仙人的欲望,如这般飘荡在世间挺好,有白衣道长作伴,她连食人精魄的次数都控制到最低了,若不是饿的眼睛冒绿光,她是绝不会出来的。
反正,司风道长只有那几十年好活,想痛快大吃一顿,就等他寿终正寝死了再吃好了。
司风道长听她这么说的时候,每每脸色一变,没好气问:“如此说来,我还是死了的好!”
她讪讪笑起来,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口腹之欲和有一个有趣的人陪着不孤单相比,还是后者重要多了,毕竟她又不是好吃的妖物。
她总是夸口说自己活得长久,人的寿命之于她这样的妖物来说,不过是昙花一现,朝露般短暂。原来她根本算不出自己的命运,天雷会不会已经在门外等着她了?
——
司风顺着妖气追了过来,看到的就是妖物如同一只被吓炸了毛的小猫般缩着身子躲着,他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只觉出几分好笑来。
“天雷……”见他笑,哪怕已经吓得胆子都没了,她还是气的眼睛红红的,瞪着他吼道。
“是是,天雷可怕。”他缓缓走到她面前,伸手要拽她出来,却被她胡乱一爪子拍在手腕上,刺啦一声血痕顿现。
他皱眉看了看手腕,说:“你打算一辈子呆在案下,一辈子都不出来吗?”
“当然不是!”她气急败坏地嚷嚷:“难道这雷会打一辈子吗?不打雷了我就出来了!”
司风望着她,这样的女子哪怕不是妖,也绝不是世俗寻常认可的美貌佳人,她脾气太大,太暴躁,毫无娴雅内秀之美,可偏偏遇上了这妖物,就像是碰上了前世一桩心事般,总让他忍不住出手。
虽然相伴至今,更多是他技不如人,遇上道行高深的老妖,还得她出手救他了。
“真这么害怕啊?”啊字他拖得尾音极长,一听就带着几分讨打的劲儿。
她气的脸色绯红,幽深黑亮的眼睛里汪着水,妖物是不会哭的,不过吓得眼睛起了一层雾气,水润亮泽,也够如泣如诉了。
“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那天雷可是我最大的劫难,我要是没熬过去,就被烧成一道灰了,你说我怕不怕?”
她觉得他根本没好好听她说话!
“你要是能答应我,再也不伤人性命,我就来保护你,绝不让你被天雷伤到,如何?”
他含笑说。
她怔怔望着他:“你是认真的?”
这天雷确实有些门道,对着妖物那是卯足了劲儿死命地劈,可对着人总会放缓了许多,除非罪大恶极的人,通常天雷也不会直劈到人身上去。
可人毕竟比妖物娇弱,若是帮妖物扛下天雷,说不定会死的。
她生出几分疑惑,自己怎么会关心人会不会死,至多不过百岁寿命的人,反正早晚都要死,难道她和这人呆久了,就变得和人一样软弱了?
她忙不迭地点点头,多一份保障也好,虽然不信司风真的能护住她,死马权当做活马医了。
司风将她整个人从案板下拖抱出来,妖物和人最大的区别便在此处,若是如她这般的女子,再纤弱也有一副高挑个子,绝不会如她这般轻飘飘的,或许她的真身也是个轻飘飘没有二斤重的小动物吧?
——
二十年后
鱼玄机顺着丝线法器往司风身边赶去,天边一抹鱼肚白,隐隐显出晨光清辉,幸而又有乌云翻滚,说不定要下雨。
若真能下雨就好了,她巴不得天色黑如墨斗,雨下不止才好。
昊丞道长收回长剑,负手悄悄跟在她的身后,这妖物的法力果然是越来越差了,二十年前能够让整个城池的上方都翻滚着浓厚的妖气,如今她周身的妖气已经变得清浅无比。
她根本没注意到,那青衣道长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只顾着寻找司风的下落。
这几年世道不太平,官府便要将城墙修葺得更高一些,好防御外敌,因此大清早就有许多人上工来了,为着方便,一旁的饮食铺子也早早开了门,都卖的是极便宜的食物,几个大子儿一份的卤煮,就着两个铜板的大饼一卷,就是一份热乎乎的早点,吃饱了就能干活。
她眼尖看到他混在上工的人群里,宛如一只仙鹤站在乌鸦堆里那么显眼。
只等城门一开,那帮工人就要开始干活儿,而他……
站在他前后左右的人,似是对这位道长颇为好奇,说了两句话,却不见他应声,只见他雪白的额头上满是冷汗,身子也是摇摇欲坠,似是在对抗极大的苦楚一般。
朝阳顽皮至极,忽地一下就跳了出来,橙光万丈,只没照到城门下的这一行人,巍峨的城楼将光挡住,留下一片阴霾。
可挡不了多久了。
那城门缓缓打开,金光从一线变成折扇,再变成扇面,眼看万点金色止不住,就要洋洋洒洒地泼进来,她顾不得那么多,整个人如同飞鸟般扑了过去,张开宽大的衣袖,将他整个人罩在自己身下。
昊丞站的远远,终于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
夜色再次降临,她身姿婀娜地伸了个懒腰,款款地从虚空中化出形来,像是虚空中生出的绮丽之花。
电闪雷鸣,风雨如晦。
白天刚修缮好的城楼,恐怕晚上一场雨,又要毁了一半,不过也没关系,工人们挣得是工钱,恨不得这座城楼能一辈子永永远远地修下去。
电光在她头顶掠过,她已经不怕了,那曾经是她的噩梦,也已经永远地遗忘在昨日。
他仍旧坐在床上,嵌螺钿紫檀木海棠春睡拔步床,栏杆上雕着无数繁复的花朵,他苍白的脸搁在上头,眼神是烧过的劫灰,没一点光彩。
“你又要出去?”他不看她,说的是事实。
她妩媚地微笑:“是啊,道长,你说过的,我就是这样,我喜欢捕猎最下贱的男人,越朝三暮四,越没有良心,那精魄的味道就越纯美。”
他叹气:“能不能不去,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坐下来聊个天,喝喝茶了。”
他望着她,语气里有一点微妙的渴望期待。
她丰厚的头发从精致瘦削的肩头滑落,宛如泉水,高傲地抬起下颌,摇头说:“道长,这口气可真不像你。你该对我说,妖孽,你又要祸害人命,看我不收了你!”
他猝然打断她:“是为了我,对吗?”
在他笃定而渐渐悲哀的眼神里,她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屋子,奔向无边的黑夜。
——
电光在头顶闪烁,紫色的幻影缭绕在她的周身,宛如一张网,一张天意织造而成的网子,她被罩在里头,眼神渐渐悲哀到绝望。
雷声地动山摇,过去她惧怕的雷雨天气,在真正的天雷面前当真是不值一提。
早知如此,过去她就更要肆意尽兴才是。
狂风已吹倒了身边无数的树木,让参天老树根须都被拔了出来,算是受了无妄之灾。
她用尽全身力气,哪怕就被天雷劈死,也不能就这样束手就缚。
第一道雷挟着万钧之势劈来,她手中法力凝聚成剑,往天上一划,在雷电即将与长剑相触之际,一道修长单弱的身影挡在了她的前头。
这样危难,他居然还记得回头冲她微微一笑,电光幻出万点光彩,将他的脸照得雪白透明:“我和你说过,天雷来了,我会护着你的。”
那一日天雷劫火来袭,他果然死死地挡在她的面前,她看到他雪白的额头上渐渐流下血水,一丝丝,一沥沥,划过他俊美的脸。
——
昊丞道长于黑暗中缓缓显出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这样倒行逆施,其实是为了救我师弟司风吧?”他问。
她停下御风而行的脚步,艳丽无双的脸蛋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廊上的灯笼照的剔透鲜明,连那肌肤中淡蓝色的脉络都丝缕分明。
“我听不懂道长的意思。”她微笑着说。
谁也没注意到,缓缓走出来的另一个身影,修长如茂竹,雪白的双脚没有穿鞋,走在泛着润光的地板上落地无声。
“我那位师弟,其实……”昊丞望着女子,仿佛不忍说出那个字,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他总不能让自己陷入虚妄的期盼里。
“其实是死了吧?”
她幽深的黑眸里似有无数鬼影,只淡淡说:“不是。”
“姑娘,你不必骗我,你……”
她焦躁地打断他的话:“我说不是就不是,你怎么这样烦人!”她盯着他的双眼似在喷火。
“你二十年前就是厉害的妖物,又经历了天雷劫火,修为本应更上一层,如今却连普通的百年妖物都不如,我想,你的法力总得有个去处。”
他幽幽淡淡的声音在夜风里飘忽不定,她却突然冷笑说:“道长,你怎么知道我遭遇了天雷劫火?难道……那天雷是被什么人故意引了去的?”
——
天雷即将现身,可若有人日夜不离地陪在妖物身边,这个人又有极高深的修为,那天雷也不是不近人情的。
照说,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说来风华正茂,其实能在世上继续存活的时间,至多也不过是四五十年罢了,天雷并不是等不及的,等他死了再来劈死她,也没什么问题。
亘古至今便存在的天雷,寿命与天齐,有什么等不了的?
再者,被司风一番话说服,她还想享受几年快活日子,果然收敛了性情,过去个把月还想偷偷弄个精魄解馋,之后的一段日子,她每日只和司风一块儿游山玩水,到了一处人烟就进行享受当地的美食特产,反正她有的是银子,司风不准她用木石化为金子,她就用挪转的法术,把那些黄白之物从贪官污吏的家中取了出来。
反正这些钱也是贪墨的民脂民膏,她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可是那日,天雷劫火还是找到了她,她知道这东西不来则已,真的来了,司风道长不过是人身,哪里真扛得住,罢了罢了,她也不想连累人,便御风躲了出去。
谁知道,司风道长还是找到了她。
他救了她,可却赔上了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