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阿娜的一个头槌砸过去,昊诚顿时眼冒金星,捂着头倒退两步。
趁着他松手的当口,宝阿娜单脚落地,单脚蹦起来就跑。真把她当傻子哄骗,这个男人身上有着浓重的熏香气息,倒不是说他熏香用的不好,宝阿娜对香料有几分了解,他用的很上乘,浓烈的香气随风飘动,沾衣不去,和禹神医身上的清冽淡雅的气息完全不同。
这人绝对不可能是禹师风的兄弟,恐怕是他的仇人。
可宝阿娜毕竟看不见,她跳了几步就乏力地将伤脚也落到地上,失去平衡朝前栽了过去。
千钧一发,她被腾蛇一把捞住。
“姑娘,你莫要害怕,我家公子真的没有恶意,他真的不会伤害你的。”
在腾蛇身后,昊诚捂着山根,鼻血长流,他气的大骂:“这死丫头,看我逮住了怎么对付你,居然敢伤了我的脸,特娘的活得不耐烦了。”
昊诚这人吧,别的没什么,主要只有一点,对自己的相貌极有自信,他从小就觉得自己比弟弟禹师风长得完美得多,走出去就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翩翩公子,不知道多少女子为不能嫁给他哭泣,宝阿娜若是在他心口捅一刀,他都不见得生气,可是她那坚硬如同金刚钻的脑袋,居然正好顶上了他一管窄秀挺拔的高鼻梁上,这怎么不叫人痛彻心扉?
宝阿娜沉默片刻,问腾蛇:“你说你家公子不会伤害我,这话不觉得亏心吗?”
腾蛇……
昊诚走了过来,本来手掌已经高高扬起,恨不得给她一记耳刮子,可是看到宝阿娜那张艳丽如红梅的脸蛋,手掌终于是高高抬起,轻轻落下,没法子,他就是这样一个怜香惜玉的性子。
宝阿娜屈辱地捂着脸,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她已经记住了。
昊诚冷冷着说:“我已经没有耐心陪你耗了,禹师风到底去哪里了,你赶紧说出来,不要再考验我的耐性。”
腾蛇颇有几分无奈地看着柏麟帝君,他总觉得在天界的时候,柏麟帝君和转世的样子不太一样,这其中的差别有点大,他有点想舍去肉身回去找司命星君查一查,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否则总是用这张俊朗绝伦的脸和这个性子对罗喉计都,哪一世才能讨到好呢?
宝阿娜说:“我真不知道,我说了我只是病人而已,又不是他的朋友,更不是他的亲妈,他去哪里会跟我说吗?”
她刚说完,脸上又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我说了,我的耐心有限。”
宝阿娜气急了,奋起飞脚踹出去,她从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哪怕踹完自己又会摔跤,也不能让他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辱自己。
可惜她准头不佳,一脚踹在腾蛇的胫骨上,疼得腾蛇眼睛泛泪,他看昊诚又要打宝阿娜,忙拦在他身前,说:“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为什么挡在这两个人中间,受伤的人总是自己,腾蛇心里有点苦。
宝阿娜终于屈服了,她喃喃说:“他被骊山姥姥带走了。”
“骊山姥姥?”昊诚不可思议地重复着:“你不要用荒诞不经的谎话来骗我。”
宝阿娜扁扁嘴说:“信不信由你,有本事你打死我。若你杀死了我,我宝阿娜在此誓血发誓,死后必为厉鬼,使你家宅不宁,受尽苦楚!周身肌肤寸寸腐烂,化出白骨相再去无间地狱!”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大拇指塞进嘴里,用尖利的白牙咬开手指,样子真有几分可怖。
——
禹师风将饮尽的茶盏放回到小案上,心中惊诧莫名,脸上依旧是清清淡淡:“多谢赐茶,这雨魄果然是极有趣,晚辈已经看完了,时辰也不早了,就不再打扰……姥姥歇息,请容晚辈告辞。”
白发女子仿佛根本没有听他说话,只是痴痴看着半空中的幻影,那女子的幻象早已消失无踪,只是说:“这是我在骊山找到的第十二个雨魄。”
禹师风突然觉得嘴里有些发苦,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骊山耗费了一年时间一无所获,并不是骊山没有雨魄,而是雨魄都被这个女子给拿走了。
“恐怕也是骊山最后一个雨魄。”
禹师风突然有一些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阻止姥姥使用雨魄。
白发女子失落地垂下头:“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禹师风见她瘦弱的肩膀不住微微颤抖,冰冷如雪的脸上已经流出两道泪痕,他有心安慰,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从被狸猫小婢引领了过来,见到冰冷美艳的白发女子,看到雨魄幻象,他只觉得毫无头绪,白发女子突然将脸凑近他,近在咫尺,视线中白发女子的脸蛋更显得肌肤光艳,如十八九的少女般毫无瑕疵。
“我请禹公子过来,只是想见一见师夫人。”
禹师风微微一怔,说:“师夫人是谁?”
白发女子的脸凑的更近了,红唇几乎要贴在他的脸上,她双眼中满是意外:“禹公子你竟然不知道师夫人是谁吗?你不要开玩笑了。”
禹师风坦然摇头说:“在下确实不知,绝不敢欺瞒姥姥。”
白发女子整个身子朝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颌,双眸只是极疑惑地看着禹师风:“禹公子,你的模样不似做伪,可你说不知道师夫人是谁,我真是难以理解,师夫人是你的母亲啊。”
——
昊诚勉强愿意相信宝阿娜的话,禹师风真的被骊山姥姥请走了,他犯愁地扶着树说:“这位姥姥到底住在哪里?整座骊山一共有八十八座骊山姥姥的庙,我总不能把每一个庙都跑一遍吧?人说狡兔三窟,曹操的疑冢也不过七十二个,这位大姨比曹操还厉害呢。”
宝阿娜腿疼的钻心,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心里渐渐泛起绝望,若是自己脱不了身,不能治好眼睛及时赶回巫仙教,她一定会死的。
昊诚犹豫片刻,说:“不然,咱们还是回到禹师风那个破屋子等他吧,他总不能一去不复返。”
宝阿娜被腾蛇扛在肩膀上,只颠得七上八下,恨不得把隔夜饭也吐出来。好不容易回到了禹师风的草庐,宝阿娜只觉得肚子空空,饥火熊熊燃烧,而忙了一阵的昊诚也饿了,腾蛇自然是当仁不让地去厨房生活做饭。
一时饭菜好了,宝阿娜端着碗吃了两口,只觉得悲从中来,眼泪哒哒地往米饭里落,样子颇为可怜,倒叫昊诚有几分不解。
“姑娘,这饭菜有这么难吃吗?”
腾蛇竖起耳朵,一脸被侮辱的神情,自己这样的千年吃货,难道还能做出不好吃的食物?
宝阿娜咬着嘴唇说:“我哭我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昊诚想了想说:“眼泪掉进米饭里,怪脏的。”
“脏也是我的事儿。”宝阿娜凶巴巴地说。她真心觉得这个自称为禹师风兄长的男子极为奇怪。
昊诚生出几分委屈,他这一生何曾关心过人,见这姑娘相貌好,才多问了两句,谁料问一句怼一句,真是不知好歹,不过他也明白,原因自然是这姑娘是个瞎子,看不到自己超凡绝俗的容貌,若她能看到,现在就不会是这种态度了。
他悲悯地看了看小瞎子,自行原谅了她。
他们不再说话,腾蛇也不敢说话,在一片寂静无言中,三个人吃完了饭。
刚吃完,就听到了敲门声。
宝阿娜开始以为是禹师风回来了,侧耳听到腾蛇出去开门,门外有一个人用恭谨的声音说:“我家主人请禹神医禹先生入府一叙。”
腾蛇虽然是神君下凡,到底是附身在昊诚的书童身上,保留的神力不过十之一二,他看了一会儿,这人穿着一身暗蓝色衣服,打扮得干净爽利,手中还持一份拜帖,像是个普通凡人。
“你家主人是谁?是骊山姥姥吗?”
这位蓝衣仆人颇为奇怪地看了腾蛇一眼,这眼神里的意思很是明了,扯什么神神鬼鬼的?
他说:“我家主人姓薛。”
腾蛇把拜帖接了过来,顺势送给昊诚,他一看拜帖的材质,已经猜到此人是谁。
——
禹师风只是瞠目结舌:“我……我母亲?”
白发女子点头说道:“自然。多年前我曾和师夫人有一面之缘,幸得师夫人襄助,匆匆二十年转瞬即逝,如今我十分挂念师夫人,想和她一聚。”
禹师风心中是说不出的怪异,从他的医术出名后,求见他的人络绎不绝,骊山姥姥是唯一一位见他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他母亲的人。
“姥姥曾经见过我的母亲吗?”他双眼显出无法克制的期望和求恳:“我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白发女子垂下头,两条长长的耳环在她雪白的脸上来回摇晃,她仿佛情绪极激动,连背后的橘色灯笼也随着她的情绪激烈地摇晃,烛火倾倒,数个灯笼陡然烧了起来,鲜红的火焰映照在水域之上,仿佛水面正在静静地燃烧。
“禹公子,你为何要问我这个问题?”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清秀深邃的眼睛里显出哀凄的神色。
禹师风说:“因为我的母亲生下我之后,就……过世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泪水静静地从白发女子的下颌流下,在她的膝盖上汇聚成小小的水洼。
“原来师夫人已经过世了,我的心愿始终是无法如愿了。”她的声音在水面回荡。
“师夫人是一位极美丽灵秀的女子,许多年前,我还是人类的时候,因恶人追杀,险些丧命,多亏师夫人出手相救,这才侥幸留下一条命。”
“师夫人医术高明,不过一看就怀着身孕,若是说起来,或许多年前,我和公子就见过一面呢。”
禹师风只知道自己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不过父亲在世时,只提过母亲的小名叫明月奴,从不提她姓什么,出身何处,父亲过世后,正室夫人脾气暴躁,动辄对他侮辱打骂,他终于忍耐不住,就离开家自立门户。
白发女子见禹师风仍旧满脸渴求,多说了几句:“师夫人为人和气善良,对萍水相逢的人也愿意出手相助,她是个风致优雅的女子,令人见之难忘。”
禹师风过去许多年里,对母亲的印象全来自正室夫人歇斯底里的痛骂,在她的口中,自己的母亲绝非善类,他作为人子,怎么可能相信这种污蔑,只是又没有第二个人能和他说说母亲,当年曾经服侍过自己母亲的旧人,都被父亲于她去世后全打发走了。
他想,自己的母亲果然是温柔善良的女子。
“当时,我和师夫人一样都怀着身孕,可叹追杀我的人,就是我狠心薄情的丈夫。而师夫人却比我运气好多了。”
白发女子再次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着水面上飞舞的流萤。
“师夫人说她的丈夫早就死了,我想,师夫人真比我幸运的多,毕竟一个死了的丈夫是永远不会负心薄幸的。”
禹师风再次吃了一惊,如鹦鹉学舌般重复着说:“丈夫早就死了?”
白发女子温柔地看着禹师风,安慰说:“是啊,禹公子,虽然你父母双亡,但是也不要伤心。因为你的父母都是好人。不像我可怜的孩子,有一个狠心绝情的父亲,所以他死的时候,我也并不哀伤,命这样苦,死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禹师风已经吃惊的说不出话来,他的父亲死的早,可是在他母亲过世后才死的。
“姥姥,你遇到的人真是我的母亲吗?”
白发女子肯定地点点头说:“自然是了。你和你的母亲长得好像。而且你不是还戴着她留给你的玉佩吗?”
禹师风迟疑地抚了抚腰间的玉佩,这枚玉佩确实是非常罕见,因为雕工精美,玉质柔和,雕刻的是一个似鸟非鸟,似兽非兽的动物,他曾经把玉佩给许多人看过,没人说的出是哪个地方的产物,最后他也不再追究,不过是把它当做母亲的一个念想罢了。
白发女子语气柔和地说:“禹公子,既然师夫人早就过世了,我也就不留你了。只是我双腿早已残疾,不能送你回去,只能再让阿狸送你一程。”
禹师风双目移到她的腿上,原来此女一直坐在椅子上,双腿纹丝不动的原因是,她瘫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