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很大,天上一轮淡月,光影微弱,师银朵几乎看不清对面禹师风的脸。
他听到这里,只是微微叹息。
“你不必说了……”他的声音慢慢变缓变弱,师银朵再上前一步,她似乎听到了死和毁,心中微微一颤,禹师风陡然抬起头,他苍白的脸上满是黑鸦鸦的长发,嘴唇依旧微微翕动,那张脸让师银朵失神。
他的脸,像是结合了姐姐和她最心爱的男人的优点熔铸而成。
属于姐姐的那一半美丽,正如沐浴着银色月光下她自己的倒映,是顾影自怜的美,而他幽深的眉目,则是她永远忘不了的那个男人。
他曾经用融化岩浆的目光看着自己,她只想一生都被他用那种眼神注视着,哪怕会真的化掉也在所不惜。
可是他却将那眼神转到了姐姐身上。
所以,他该死。
既然触怒了自己,他就该承载自己的全部怒气。
师银朵目光迷惘地朝前又走了一步,细长的手指朝禹师风而去。
她还记得姐姐发现自己怀孕,哭着跪在地上求自己。
啊,被他爱着的女人是那么美,连她也被姐姐惊心动魄的美丽震惊了。
“妹妹,算我求你了,你帮我捎信给他,我要和他一起逃出去。”
“逃出去?”她的目光飘忽不定,背光的师银朵知道,自己的目光里满是阴森森的怨气和嫉妒。
“是啊,咱们这个巫仙族为什么非要留在九万大山里?为什么每隔二十年就必须有人向天神献祭?哪怕这个寨子真的不能继续住下去,咱们就不能出去吗?我听说中原的风土人情和村子里截然不同,大家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不需要亲手杀死自己心爱的男人。”
姐姐的泪水不断从脸上落下,她以为,面前的妹妹还是那个和她感情好到,会在姐姐偷跑出寨子被长老抓住,长老惩罚姐姐时飞扑到姐姐身上,以自己肉身薄背相挡的妹妹。
天色更加黯淡阴沉,月亮隐藏在翻卷的乌云背后,她的鼻尖陡然一亮,无数雨点落下,这里是一个奇妙的地方。
师银朵记得长老说过,天神曾经在月亮湖畔洗澡,这里是天神诞生的地方。
所以,这里有世界上最多的雨魄。
哪怕是至高无上的神明,也有属于自己最珍视的无可挽回的时光。
雨滴从天幕落下,织就细密绵连的无边巨网,而其中已经有雨魄散发出淡淡光华。
师银朵看到姐姐在万点雨水中现身。
她脸上带着笑意,对未来美好憧憬的笑容,身边是那个男人。
她从师银朵身边抢走的男人。
师银朵怅然看着亡者的幽魂浮现,而后,她陡然瞪大了眼睛。
雨魄织就的幻境里,是她自己。
二十年前的师银朵。
她头一次站在远处眼睁睁地观看着自己的模样。
原来,陷入怨恨的女人真的会变了一个模样。
她明明也是族中出众的美人,可是脸上满是阴云,嫉妒扭曲了她的面容,她的眼睛里滴落的 是毒蛇的毒液。
是了,她悄悄帮姐姐送信,悄悄通知双方私奔的地点时间。
然后,将一切都告诉了长老。
她窃喜地看着长老愤怒、震惊。
看到那个男人和姐姐急匆匆地跑掉,却不知道天罗地网下,他们根本逃不掉。
男人护着姐姐,前面是影影绰绰的火把,明明是热亮的火光,却显得阴森如鬼火。
族人们佩戴着可怖的面具,渐渐围了上来,男人突然推了一把姐姐,告诉她,快走,赶紧走!把孩子带离这个可怕的地方,至少要让他们的孩子体会到真正的自由自在!
男人死了,血水凝结在青青的草梗上。
她侧头看着他,这也不失为美好的结局。
毕竟,这辈子他终于无法离开了。
无法从她身边离开,去一个师银朵害怕的未知世界。
他的灵魂将沉入月亮湖,沐浴着银色的月光,再次重新回到巫仙族。
可是,二十年匆匆而逝,她并没有看到他再回来。
难道我错了吗?她喃喃自语,脚下山风呼啸,卷起她长长的裙摆,让她整个人就像是一朵似堕落而未堕落的鲜红花朵。
她大半个身子已和禹师风靠的极近,他无神的双眼在夜色里仿佛闪着幽幽的光,那并不是纯正的黑色,而是近乎沐浴着银色月光的月亮湖的青绿色,带着几分难言的妖异。
修长冰冷的手陡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她几乎心醉神迷地望着他,黑发从他的身上卷了过来,她微笑着望他,仿佛他能够看的到似的。
下一刻,他伸出手,陡然推了她一把,她整个身子颠倒方向,朝山崖摔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呼吹响,就像万千星子从天而降一样,她看到了生命中最美丽的星光。
——
禹师风收回了手。
他扶着崎岖陡峭的山壁缓缓站直身体,等了许久,终于将束发的黑色长带解了下来,虽然已经失去了视力,仍旧能从风来的方向判断位置。
手指间的发带随风飞了起来,终于脱手而去。
他想,父母之仇不能不报,可这个女人,其实是宝阿娜的亲生母亲。
他赔了她一双眼睛,也算是两不相欠了。
——
宝阿娜拒绝了这个男人,她觉得很可笑,为什么长老会以为随便给她一个男人,她就能和这个男人颠鸾倒凤,造出一个孩子来?
当她明确地说出拒绝话语,那男人黝黑深邃的脸上露出难以描述的情绪,宝阿娜刚刚恢复视力,她其实并不懂那人到底想说什么,直到过了几天,她才突然一拍大腿回过神来。
他那是遗憾又庆幸啊。
不用去死了。
——
烟雨凄迷的临水小城,四月天气,桃花和杏花全都开了,在阴沉沉的天色里,一团团宛如粉紫霞光,风转急,吹落无数花瓣,点滴落在青石板路旁的小河里。
船家小心靠岸,想搭一把手,那白衣公子只是微微一笑,将几枚铜钱送到船家的手中,道了一声谢,他侧耳似乎听了听,居然身形异常轻快地上了岸边。
船家也道了谢,将铜钱塞入腰间,看着白衣公子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肤光胜玉,双眼蒙着一根长长的簇新白绫,虽看不清眼睛,可他五官异常清秀,举止温柔有礼,真是位难得一见的翩翩公子,可惜啊可惜,却是个瞎子。
禹师风并不知道船家的心声,只是斯斯文文地拿出一根长杖,慢慢地在路上走着。
这座小城正值春夏之交,一时阴雨一时晴,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突然又变成几点细细的雨水。
他路过一家店铺,买了两块葱油饼,店家用牛皮纸小心裹好,他微笑着问店家,附近可有租赁或者出售的店面,他是一个大夫,打算在这里定居。
说来也巧,小城里原有的一位老大夫年纪大了,便结束了药店生意,带着一些银子回乡下养老了,那店面售价并不贵,中人殷勤地带禹师风四处转看,正要滔滔不绝地讲述店面情况,禹师风已经掏出银子,连价钱也没还就把店面买了下来。
中人见他出手爽快,又是个盲人,自己也赚了几两银子,高高兴兴地叫了几个人,帮他将店铺前后院落和屋子都打扫了一遍,又将自己家用不上的几件家具搬来送给他,顺便连被褥枕套都收拾了一套新的给他套好。
“禹公子,这些都是咱们家簇新的,被褥都没用过,本是做好了秋冬天用的,可能厚了些,你若不嫌脏,姑且将就先用用。”
禹师风颔首微笑:“怎么会,真是多谢了。”
他在小城里住下,渐渐有人上门问诊,他的医术确实高明,疑难杂症也能轻易地治好,对诊金也并不讲究,总是让人看着办,自己放钱就好了。
他在黑松木的桌子上放了一只非铜非铁的大碗,古朴的纹路,银钱扔进去,他只用耳朵听就知道大概是多少,如果有人扔的太多了,他会笑着谢绝。
他想,自己的手上毕竟沾染了人命,现在给人看病,算是赎罪了。
附近的乡下,也有村民带着老人来看病,付不起诊金,就会给他送很多新鲜的菜蔬果物、米面腊肉之类。
这一日,他接完诊,对方送给他一篮子月饼,他才恍然,原来已经住了小半年,转眼就是中秋节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外头溜进来一条黄狗,小狗一开始有些害怕,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走路也是蹑足而行,他只觉有几分好笑,不过仍旧允它住下了,自己每日用餐,总先将没放调料的饭食拨出一半给它。
这一夜月色正好,他拖了竹椅坐在院子里,沏了一壶茶,用的茶叶不过是最普通的砖茶,又加了一点茉莉花,泡出来仍旧是浓香四溢。
他将月饼掰开,一半放在地上,小黄狗舔食着,他则惬意地吃着剩下一半,喝着香茶。
突然,小狗儿抬起脑袋,竖起耳朵,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但随即又卧了回去。
禹师风仍旧知道,小小的院子里,有人来了。
————————————————————
最近一直在修改前几卷错章的位置,改成番外。已经将第一卷女帝男宠的结尾部分错章,改为女帝男宠这个故事的番外,讲述的是夺兵权之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