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沉溺在三途河的水里,水面是一片徘徊的幽光,以为那是太阳,其实不过是业火的流影。
黄泉路上、阎罗殿里是没有太阳的。
金翅鸟的踪迹已经消失很久。
天空只留下比阳光更璀璨羽毛的余韵。
她醒了过来,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一个高大的青衣身影背对着她,面对掌门褚磊侃侃而谈:“小师妹的脉象很弱,悬丝一样,掌门师叔,求你暂时饶了小师妹,不要把她送回明霞洞,她身子骨撑不住的。”
褚磊本来还有些犹豫,见次女已经醒了,还要训斥几句,却见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落。
过去十几年,褚磊最担忧的就是女儿不会哭,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听到了他的苦恼心声,竟将褚璇玑变成了个水娃娃,这会儿哭的衣襟全湿了。
连昊辰也愣了愣,忙从怀中掏出手帕帮小师妹拭泪。
褚璇玑头一偏,就躲开了昊辰的手。
昊辰的脸色有些难看,终究只是笑了笑,将手帕放在褚璇玑的膝上。
褚璇玑却似根本没见到一般下了地,无言地望着父亲。
褚磊咳嗽两声,说:“看在你身体尚未恢复,先在家中禁足以观后效,若是你再惹出什么祸事来,我就把你一辈子关进明霞洞里,谁求情都没用!”
褚玲珑见褚璇玑径自朝前走,忙一把拽住她,对褚磊说:“谢谢爹爹开恩。”
褚璇玑却一直痴痴站着,泪水不断往下落,她刚刚开了天眼通,看到了离泽宫那边的情形。
因面具碎成两半,那副宫主咄咄逼人,最后还是处罚了禹司凤。
她看到禹司凤跪的笔直,雪白衣裳的后背上已经染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
长鞭依旧一次次打到他的身上,毫不容情。
——
少女脸色苍白,满脸都是眼泪,那无色透明的水珠不断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下颌流到细长的脖子上,再顺着交领前襟往更深的地方流淌而去。
她哭的太厉害了,哭得身子微微一晃,整个人软倒下去,昊辰眼疾手快地扶住她,黑发堆积的头就依偎在自己的肩头,昊辰心中一震,就听少女低声说:“昊辰师兄,你是不是有礼物要送给我?”
“什么?”
“是不是有个遁雷桃僵要送给我?”
昊辰满脸惊诧,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不过还是将小小的法器取了出来托在手心。
褚玲珑也有几分好奇:“这是什么?”
褚璇玑将遁雷桃僵拿过来,也装傻充愣:“是啊,这是什么啊?”
昊辰是和同门师弟出门修行的时候得到的这个小法器,打算送给小师妹玩儿,想来是哪个师弟说漏了嘴,才让惊喜变成了意料之中。
他说:“这是一种可以瞬间移动的小法器,只要藏在手心里,默想要去的地方,念出口诀就行了。”
褚玲珑哦了一声说:“还蛮有趣儿的,不过昊辰师兄怎么只送了璇玑,不送我礼物呢?”
其实褚玲珑只是随口说说,她和褚璇玑姐妹情深,根本不会在小玩意上计较。
她哪知随口一说,竟说中了昊辰的心事,这位少阳派沉着稳重的大师兄竟然坑坑巴巴说不清楚话,最后只说若再找到好玩的小法器就送给褚玲珑,转身就走了。
“昊辰师兄真是奇怪,璇玑,你说是不是……璇玑?”
褚玲珑一回头,房间里已经是空空如也,刚刚还在原地站着的褚璇玑青烟般消失不见了。
她气的跺脚:“臭丫头只顾着玩儿!”
——
法诀刚念完,璇玑就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厢房里。
禹司凤背对着自己坐在榻上,上身衣物已经除去,瘦削单薄的背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一旁是个离泽宫弟子打扮的年轻男人,正在给他上药。
璇玑悄悄躲在帷幔背后,她生的纤弱,厚重的孔雀蓝绣金线帷幔将她整个人挡得严严实实。
她握紧手中的药膏。
“若玉!副宫主找你有事!”
若玉忙对禹司凤说:“你先等会儿,我去去就来,你背上的伤太重了,不上药的话晚上你肯定睡不着的。”
等他走了,璇玑才悄悄显出身影,蹑手蹑脚走到禹司凤背后。
他似疼得有些神志不清了,额头上脖子上全都是冷汗,身上也在微微发颤。
璇玑将药盒打开,用玉挑子小心挑出药膏,轻轻擦在禹司凤的背上。
禹司凤依旧一动不动,他以为是若玉回来了。
璇玑细长的手指不断擦拭着一道道的伤口,鲜血仍旧从鞭痕往外渗,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他为了自己,总是伤的这么深。
背后的人默不作声地哭着,虽没有出声,但是泪水滚落的潮湿气和哽咽的呼吸,让禹司凤知道这人哭得很厉害。
若玉从不曾哭过,他不免有些吃惊,回头说:“你哭什么……?”
少女垂着头泪眼婆娑。
她像是匆匆从家里逃出来的,黑发不梳不绾,直溜溜地垂落身侧,身上是一件深紫色的绸缎寝衣,没有缀扣子,只靠腰间的一根锦带固定,大片如雪似玉的肌肤在灯下温润生辉。
禹司凤忙把目光调开,再也不敢直视她。
“褚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说着,他就往前躲开。
敏感的侧腰却被温热的小手轻轻按着。
就像是烧着了火一样,那个地方烫了起来。
“你别动……这是我们少阳派不外传的秘制灵药,擦了之后立刻止痛化瘀。还有几道伤我没有擦完。”
少女低下头去,生怕碰到了他的伤患,脸紧贴着他的后背说话。
鼻息扑到他的后背上。
热。
非常的热。
鞭子卷在背上也没有如今这般火辣辣的感觉。
禹司凤艰难地挺着后背,好像熬过了一个世纪。
“擦好了。”
禹司凤忙披上雪白的寝衣,低声说:“褚姑娘,你怎么来的?如果被褚掌门发现会责罚你吧?”
他对褚磊颇有印象,褚磊一向刚正不阿,是正道之光。
只是为人未免太过迂腐,对自己女儿也不会手下留情。
褚璇玑将法器遁雷桃僵托在手里,说:“我想送你一个礼物。”
禹司凤看着桃核般的小玩意,褚璇玑将法器的用途和法子都讲明白。
“我偷偷听了你们门派的讲话,希望你不要怪我。面具坏了,你会被罚十三戒酷刑对吗?”
褚璇玑目光笔直地望着他。
少女的目光让禹司凤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长得非常美。
其实少阳派最出名的美人应该是褚玲珑,可禹司凤不得不承认,头一次看到这对姐妹花时,不如姐姐出色的褚璇玑更吸引他的目光。
说不出为什么,他就是会留意到她。
不过几天没见,她似乎比印象中更加美丽了。
笔直漆黑的长发直垂到膝盖上,如同一件华丽的黑色长衣。
她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眸,盯着人看的时候异常专注,从那双眼睛里,禹司凤好像看到了什么悲哀的事情,一种凄凉的情绪。
转瞬间,那种悲伤烟云散去,她鲜红的嘴唇翘起两个角,笑得柔情万千。
“要是你被关在十三戒里出不来,就用这个法器好吗?”
禹司凤摇头。
褚璇玑为免被他拒绝,转身就走,走得飞快,紫色寝衣的角被风吹的飞起,露出纤细笔直的两条小腿。
禹司凤被那两条白生生的腿烫伤了一样,忙把一件大氅从架子上拿下来。
“褚姑娘,你今后出门的时候千万不要这么穿衣服。”
禹司凤咳嗽一声,白玉般的脸全都红了。
纤弱的少女被宽大的氅衣裹住,她身段娇小,那大氅有一寸垂在地上。
璇玑走了一步,一脚踩在氅衣的角上,差点摔倒。
禹司凤扶住她,觉得她有点笨手笨脚的。
“褚姑娘,你还是把遁雷桃僵拿回去吧。”
璇玑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这里离你家足有两个山头,你不用遁雷桃僵怎么回去呢?”
禹司凤还记得褚璇玑根本不会御剑飞行,而且她只穿了薄薄的寝衣,根本没地儿放剑。
璇玑微微一怔,说:“……我脚踏实地走回去。”
最终还是禹司凤驰剑带褚璇玑飞回去。
晚风吹开了禹司凤的黑发,拂到脸上痒痒的,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很好闻。
无边的夜色里,山峦景色不断变迁,璇玑情不自禁双手轻轻抚着禹司凤的侧腰。
她很爱他,很想靠近他,却不想吓着他。
毕竟女子以娇羞为美,她心知肚明,现在自个儿是太豪放了。
快飞到少阳派的地界,他们突然听到了一声凄厉古怪的叫声。
像是鸟儿的叫声,又像是女人的哀嚎。
禹司凤脸色微微一变:“是蛊雕。”
蛊雕乃上古凶兽,据说是人面鸟身的怪物,因怨气不消凝聚而成的凶兽,每当夜晚就会震翅飞行,找寻并杀死猎物。
据说蛊雕的人面曾是一个被冤枉的女人,被施以酷刑斩去舌头。
因此蛊雕向来喜食人舌。
禹司凤怔忪不定地看着蛊雕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从小就被离泽宫教育,守护一方土地上老百姓的安全。
同时,他也畏惧即将到来的十三届酷刑。
若能杀死蛊雕拿到蛊雕身上的宝物,说不定宫主师父能网开一面,饶他不去受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