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世德命人把芦夫人锁起来问话,薛复生目光微微闪动,诚挚地说:“拙荆一直有病在身,我想这一场惨剧也是她病的关系,她也是个苦命人……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这会儿恐怕已经痛苦得神志不清了。”
许世德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说:“情况到底如何,还待本官审完才清楚。”
薛复生惨然一笑,说:“也好,只是,可否容我亲自给拙荆洗干净脸面,换套衣裳?”
许世德想了一想,他也不敢细看那芦氏的脸面,实在是太过怕人了,他挥挥手说:“你去吧。赶紧去。”
薛复生道了谢,搀扶着芦夫人往里头走去,身后还跟着两个锦麟卫。
禹师风只是默不作声地看了两眼,心中略觉不妥,但许世德已殷勤地再次携手,对他说:“禹神医,你看这样处置如何?我已经命人把令兄长和他的书童送出去妥善安置,应该无恙的。”
禹师风只好再三道谢,许世德问他是否去看看兄长,他摇头,又问他要不要歇息,禹师风仍旧摇头。
“我在薛府和另一处人家……”禹师风犹豫着说,他也怕许世德把他当成神智错乱的人:“都看到了同一个幻影,是同一个红衣女子,我想,这其中应有蹊跷。”
许世德知道他想跟着自己一同查案,只是点头微笑:“好。”
陡然,外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声,叫到后来已经没有声音了,就像是野兽在嘶吼,禹师风眉头狠跳,和许世德一起跑了进去。
——
禹昊诚就像是乖巧的孩子一样,任凭腾蛇帮他洗漱,擦去身上脸上的鲜红,他仍旧怔忪出神,陡然,他握着腾蛇的手,迷惘地说:“我在那间屋子里,好像看到了很可怖的东西。”
腾蛇心疼地摸摸禹昊诚的后背,不是好像,是真的很可怖。
禹昊诚径自说着——
房间里的一切都翛然逝去,同一个地方陡然换了景色,无边无际的云海翻滚,白玉雕凿的宫阙壮丽华美,他仿佛一道飘来荡去的魂魄,比风比电光行走的更快,从一道狭长无尽的通道走向一个禁闭的房间。
那里头关着一个人,一个很美丽的女人,她黑发如瀑,直垂到脚尖,无神的双眼紧闭着,仿佛已经绝望地躺在纯白色的地毯上,一只手延展到床榻,攥着绣工精美的薄被,虽然她双眼紧闭,可是眉间却生着第三只眼睛。
那唯一睁开的眼睛水波流荡,极美丽,极诡异,极妖邪。
这个人到底是谁?
腾蛇也愣住了,他觉得禹昊诚回忆里的女人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而是在天界之上,无边无际的云海翻滚,正是天界四面环海的写实,生死海、灌愁海、莫愁海和无妄海。
有道是三千世界都是天界镜像的变幻投影,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呢?
腾蛇眉头紧锁,一千年,两千年……在无尽的时间里,他好像终于窥探到了柏麟帝君的神识深处。
——
许世德带着一众手下,和禹师风一起进入了房间里,薛复生束手无策地站在一边,苍老的脸上满是惶恐,而一旁满地打滚的老妇人正是芦夫人。
禹师风忙上前去,掰开芦夫人的嘴,她竟然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了。
不过和传说中不同,哪怕咬断舌头的人,只要及时止血就不会死亡,只要不被血呛死的话。
禹师风医术高明,加之上回给那新娘一家人治病,还剩下一点治疗创口的伤药,赶紧给老妇人撒了进去,她咳呛两声,把口中的血吐了出来,呼吸渐渐平顺下来。
禹师风抬头看薛复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复生脸色极难看,仿佛也要死去:“拙荆……我刚才给她洗面换衣,她却突然推开我,咬了自己的舌头,我不知道她是否接受不了儿子的死亡,要自尽……”
许世德点点头,只觉得一切都说的通。
年迈陷入疯癫的老妇人,不幸杀死了唯一的儿子,神智恢复清醒后终于陷入了更大的疯狂,本朝的律法是杀人偿命,不过也有例外,譬如主人杀死签下卖身死契的奴仆,或者是父母杀死儿女,这些都是不需要偿命的。
禹师风说:“芦夫人真的是咬舌自尽吗?”他目光移向地上的一块,断口出明显是很整齐的。薛复生微微一愣,说:“我……刚刚……”
芦夫人用过镇痛的药物,似乎是刚平静了一点,听到禹师风的问话,居然又挣扎起来,她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显然是心情激动。
许世德也看了看,脸色大变:“薛复生,你居然敢欺瞒本官!?”
他可是地位极高的锦麟卫指挥佥事,居然被一个乡绅糊弄了,他顿时气恼的抬脚踹了薛复生,将他踹得在地上滚了两滚。
薛复生不敢多言,默默爬了起来,说:“大人,求大人明鉴,我也只是刚才生气,才……”
言下之意,因为儿子被杀,他也是一时气恼才对芦夫人动了私刑。
许世德转念一想,若是自己的儿子也被老婆这样残杀了,他恐怕会气的更厉害,说不定把那婆娘千刀万剐了才解恨,薛复生这行为,似乎也说不上太过分。
薛复生见他的神色缓和下来,这才哀声诉苦。
“我和拙荆结璃二十余载,感情本来不错,奈何我当年爱上了一个美妾,她确实温柔美丽,远胜过拙荆。拙荆因此性情大变,总是喊打喊杀。我那小妾病死后,我以为她的精神也就渐渐好了。再加上她好不容易生了我们唯一的儿子,我们对儿子都十分疼爱,我真以为她不再发疯。”
若是昊诚在这儿,必然能揭穿他的谎话,毕竟不过两日前,薛复生还口口声声说发疯要杀人的是他自己,还将他的双手用锁链锁了起来。
许世德让他继续说,薛复生哽咽流泪,说:“我真以为她不会再发疯,才放心她来照顾我的儿子。谁料她竟做出如此可怖之事,我本就子息单薄,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儿子,又这样死了。我心里真是痛苦极了……”
他且说且哭,浑然不觉天色已暗,外头传来几声猫叫,声音凄惨宛如女子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