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万福依旧在轻声吟诵。
刘亚:“老何,这都光复了,你还在这儿哼唧什么啊,不想出去了啊?”
万福不理。
刘亚:“我是军统的,只要你想出去,我能帮你。”
万福依旧不理。刘亚无趣地走开。军官突然带了士兵过来,喊名字:“刘亚!”
刘亚:“有!”
军官大声宣读:“刘亚原属军统上海区第四行动队,民国二十九年被捕叛变,导致两名军统干部牺牲,刘亚随即加入伪特工总部警官训练班,于民国三十二年因贪污被关进牢房。证据确凿。经审理后以汉奸罪判处死刑!带出去,立即枪毙!”
刘亚疯了:“是不是搞错了啊,冤枉啊!我是军统上海区第四行动队的呀。”
军官:“带出去!
“长官,冤枉啊!”刘亚被拖了出去。
名单上“季树同”的名字,少校军官拿起笔,正要打叉。左边的文书中尉附耳小声道:“第三战区顾长官打过招呼⋯⋯”
栅栏外,士兵:“季树同。”
季树同听到点自己的名字,腿软站不住了,瘫软下去。
军官:“原苏南忠义救国军刘家河支队队长,于民国三十三年在镇江被捕入狱⋯⋯”
牢房内,季树同被两个士兵扶住。
军官:“季同志,你别误会啊,你辛苦了。你现在可以出狱了,外面有军政人员在等着跟你对接。”
季树同:“谢谢长官。”
军官:“扶他出去。”
名单上“何必是”的名字,少校军官拿起了笔,看着。
左边的中尉:“长官,这个何必是,没人递过条子。”
右边的中尉:“清乡经济专员,还贪污,毙了也不冤枉。”
少校军官侧身,他把笔放下了:“过堂。”
“何必是。你,过堂!”
万福平静地站起来,好像只是放风时间到了。军官有点诧异地看着他。
万福被士兵推进办公室,两个中尉在桌子前查看名单。少校军官背着身问:“何必是,你有什么要申辩的吗?”
万福从容平静地站着,眼睛低垂:“没有。”
那少校军官又道:“恭喜贺喜啊,我送您三句话,分文不取!”
万福终于叫出了声:“瞎子,是你吗?”
少校军官转身定睛看着他,军官帽下是刚毅沧桑的脸,一边戴着眼罩,显然瞎了一只眼睛,正是黄瞎子!
“何必是,原名孟万福,我来给他证明。”黄瞎子慢慢走到万福跟前,“民国二十六年,他是87旅的一个战士,在淞沪会战中九死一生。民国二十八年奉重庆密令,出任江沪商贸公司总经理,为我抗日部队提供大量军需物资。民国三十二年受军统委派继续潜伏,出任海文经济专员,掩护我地下商行。孟万福尽职尽责,从未做过任何危害国族利益的事。他是个英雄,应即予以释放。”
两名中尉:“明白!”
黄瞎子:“你们出去吧。”
“是!”其他人都退下,关上门。
万福与黄瞎子百感交集地对视着,张开双臂,激动地拥抱。
万福:“瞎子,八年了⋯⋯整整八年哪!”
千言万语,都在这句话里。
黄瞎子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感慨地:“要不是八年前,我追着要送你三句话⋯⋯你也不会吃这么多苦。对不起。”
万福:“不,这八年,造化弄人,你没有对不起我。”
“万福,坐。快坐。”
黄瞎子拉椅子让万福坐下,又拿起暖瓶倒了一杯水,端到万福手里。
“瞎子,你可能不知道,”万福抱着那杯热水,“柳镇一战,咱旅长没死。”
“你说什么?”
万福:“咱旅长没死,经南京、徐州、武汉,他都没死!他一直在打鬼子,在海文,在敌后!”
黄瞎子大惊:“张旅长?!⋯⋯他现在呢?”
“民国三十三年,他死在文桥镇,死在我的怀里。”万福忽然豪气冲天,“那一仗,我们打得真痛快!我没逃,我打鬼子了。”
黄瞎子感受到万福的英雄气概,肃然起敬。
“等等,民国三十三年,你和旅长在文桥,文桥之战,你们⋯⋯是那边的?”黄瞎子伸出四根手指。
万福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黄瞎子笑:“上海一别,你是真变了啊!”
万福满足地一笑,感慨地:“瞎子,你也变了。”
黄瞎子摸了摸自己的眼罩,自嘲地:“我?瞎子两个字没白叫⋯⋯我是真瞎了。”
万福笑起来。
黄瞎子也笑:“万福,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活下来了。”
“是,我们活下来了。”万福肃然,“活下来,就得记住那些死去的人,如果没人记得他们,他们就白死了!”
黄瞎子肃然:“是。我们要永远记住他们。”
万福深深地点头。
黄瞎子关切地:“以后你打算怎么过日子?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份工作?”
万福:“不用了兄弟,我有手艺,我打算还干回老本行!”
两人相视而笑,温暖而真诚。
黄瞎子:“兄弟,等我忙完这一摊,找你叙旧。”
“好,等你忙完。”万福起身。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兄弟。我能走了吗?”
黄瞎子:“能。”
万福转身,昂首阔步走出。
万福一出监狱办公室,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一连串喊声:“长官我是冤枉的,我誓死效忠党国,我为党国立过功,我是曲线救国的⋯⋯”
浑身血污的马江天被两名士兵拖着走,绝望中的马江天忽然看见了万福,激动地大喊:“报告长官,抓住那个人!他是张云魁,假的!他不是少将旅长,他是孟万福,他就是个厨子,假的!他还叫何必是,什么经济专员,假的!他祸害党国,他就是个汉奸走狗,他投靠日本人,你们快抓他,快点抓他啊⋯⋯”
万福冷冷地看着马江天被拖走的方向,大喊:“喂!我是谁?”
此时,黄瞎子站在监狱办公室门口,笑着回万福:“你是孔二包!”
两人对视,会心地大笑。
万福大笑着转身,眼中却充满泪水。
黄瞎子的深灰色眼罩上出现了泪痕。
万福走到熟悉的育婴堂,里头大大小小的一些小孩子在玩。门口贴着两张庆祝胜利的标语,门内外悬挂庆祝胜利的小红旗。
一个正在忙活的大叔看到万福,迎上来:“先生,你有什么事?”
万福:“您好,我想打听一下,曾大姐在吗?”
大叔:“谁?”
万福:“啊,不是,咱们这儿有没有一个负责教小孩子的刘老师。”
大叔:“刘老师?我们这儿就一个小刘老师。”
大叔往旁边一指,一个正在哄小孩的年轻小姑娘。
万福:“那有没有丁老师,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大叔:“也没有姓丁的。要不,您到其他育婴堂去打听一下?”
万福又观察了一下,物是人非,这里确实没有认识的人。他失落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