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间歇,两军对峙。张云魁接到谢语峰的电话,新四军主力部队上午攻入文桥镇,至下午三时全歼驻守日伪军,目前正继续围攻固守数个小土围的日军。而周围据点的日伪军仍在陆续出援文桥,所以独立团的打援任务仍然很重。
夜色降临,上凸月高悬,卢家湾阵地沉寂下来,双方都在等待出击的机会。
有哨兵低声喝问:“什么人?”
田野中,手电筒打出有规律的信号。哨兵用手电筒回应。
一支民兵小队打着手电筒,有序地跑来,为首的一人身上扛着两个大家伙,跑得飞快,正是万福!
万福被杨远征引到了张云魁面前,大喘气地:“报告团长,孟万福报到!”
“孟万福?!”
两人紧紧拥抱。
张云魁:“我让老油送你去老乡家休息,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就来前线了?”
万福得意地:“我在葛占仁那搜刮到一些好东西,就给你送过来了。是日军九六式轻机枪。”
张云魁感慨地:“每次看到你,你都会给我一个出其不意。”
万福发自内心地高兴:“团长,我又回到你的队伍里了!”
张云魁:“旅长、团长,张云魁、张斗鬼。”
孟万福:“孔二包、张云魁、何必是、孟万福。”
张云魁:“像一个做了七年的梦。”
孟万福:“谁说不是,跟做梦一样。”
月色下,两军壕沟距离很近,相隔不过几百米。两个人靠在壕沟里聊天。
万福:“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我就想找个地方给你做一个,牛肉味的豆腐大餐!”
张云魁:“我都差点忘了你是个厨子。”
万福:“我可没忘了你是旅长。”
两个人低声笑起来。
这时他们听到远处的低声呵斥:“不许乱动。”
张云魁和万福沿着壕沟慢慢走过去,拐角处,新四军的战士们押着七八个日军俘虏往一边走。
万福盯着看:“我是第一次看到被俘虏的日本兵,都是些青瓜蛋子呀。”
日军俘虏丢盔卸甲,缩着身子,军装明显显大,有两个看起来甚至只有十三四岁,充满胆怯和恐惧。
张云魁:“是啊,咱们是从淞沪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之后南京、台儿庄、武汉,这一路,一仗仗都是拿命扛过来的。我听老谢说,即使在平型关,我们都没有抓到俘虏。可你看现在,这些日本兵,明明就是些孩子。这叫什么?穷兵黩武,天理昭彰。昨天晚上,我抵近炮楼侦察的时候,听到里边孩子的哭声,还有咿咿呀呀的日本民谣,我不知道他们唱的什么意思,但我听到了四个字,四面楚歌!我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信念,这一仗他们败了,我们中国,一定赢!”
“团长,我有点儿想哭。”万福咂摸着,“他们败了,中国一定赢!这句话,我们等了七年,七年了。”
远处,一个信号弹射到空中,炸开。二人抬头看着。接二连三,从不同方向都炸开了信号弹。
张云魁:“你知道这是什么?”
“是什么?”
“海文各村游击队,统一地火烧篱笆墙,让鬼子的清乡隔绝彻底化为灰烬。丁玉娇和韩小月她们都在战斗。”
万福仰头看着夜空中那一朵朵漂亮的烟花,幸福地流泪。
万福:“团长,再打几个这样的胜仗,咱们肯定就胜利了,到时候中秋,我再给你做月饼吃。”
张云魁:“一定给他们打出去,还要菱角馅儿的。”
万福:“再做菱角馅儿的。”
张云魁:“还唱满江红。”
万福:“还唱满江红。”
黎明,对面的日军再次发起进攻。他们又补充了人员与弹药。
又一次激烈的战斗。
张云魁和万福并肩作战,万福端起了枪。英勇的老油,英勇的葛占成,英勇的海文独立团。
日伪军大部被歼,其余开始窜逃,独立团战士追击。
张云魁与万福起身观察,张云魁把望远镜给万福,万福用望远镜看着远处。
“报告张团长!”杨远征跑来,大声地,“谢参谋长让我告诉你,文桥镇周边已完全拿下,我部的阻击任务已经完成。”
张云魁:“知道了,命令部队打扫战场后迅速撤离。”
“是!”杨远征跑开去传令。
张云魁拿起望远镜,看着前方。万福开心地:“团长,看来我们要提前吃月饼了,我今天就去找菱角,今天就把这菱角月饼吃上,把满江红唱上。”
不知道哪里的枪口,一个日本兵开枪了。
低微的子弹入肉的声音,张云魁未动声色,像是忽然觉得有一点累。万福碰了张云魁一下,他向后倒下。万福发现张云魁胸口一片殷红,急忙去抱他。
“团长!⋯⋯旅长!”
张云魁露出微笑,努力地:“万福,谢谢你。”
万福大声地喊着,但张云魁已经听不到了。他看见,开满小花的田野上,小月、丁玉娇和万福牵着月明的手,向他走来,那是人世间极致的美好。
文桥战役后,韩小月随独立团奔赴新四军七分区总根据地,继续军旅征程。丁玉娇被上级指派赴延安学习,她带着月明辗转前往。孟万福奉命回上海继续潜伏,但半路上却被赵南笙方面抓获。
万福辩称,所有清乡公署的人都被张斗鬼抓去了呀,我答应给他金条,他才没杀我,我好不容易见机逃出。赵南笙疑心重重,顾虑重重,最终仍以原罪名将孟万福押解至76号特工总部,交给林长庚处理。
不料,此时林长庚因争权夺利,被周佛海联手日本人毒死。76号上层乱作一团,无人再管何必是专员案。万福再一次在76号监狱安顿下来。
1945年8月。
牢房内,胡子拉碴的万福靠边盘腿打坐,嘴里吟诵着《千字文》。
“喂,你这一天天地哼什么呢,也不嫌累。”一个叫刘亚的狱友道。
另一个叫季树同的狱友看见看守走过来巡视,凑过去:“大哥,给根烟抽,大哥。”
其他狱友小声议论:“发现没?过去最凶的那几个现在最蔫,看来用不了多久了。”
“没准儿小鬼子马上就要败了。”
外面传来喧哗声,伴随着一声枪响,看守们惊慌地跑来跑去。随即响起哨子声和军官的命令声:“所有人到前面去,快!”
所有囚犯都激动地扑到了牢门口,有的惊恐,有的兴奋。
一队军容整肃的川军士兵跑进来,迅速占领了监狱。狱友们跑到铁栏前张望,激动地:“自己人啊!”“怎么回事儿?”
军官宣布:“安静!所有人听着,上海光复了!”
狱友们激动地欢呼:“鬼子投降了!”“我们胜利了!”“光复了!上海光复了!”
有人反应过来,大喊:“快放我们出去!”
军官大声地:“各位少安毋躁。我们很快就会对所有人做案情甄别,该放的放,该处理的处理!等消息吧!”
“同志!我是军统上海区第四行动队的刘亚!我是自己人!”
“长官,我是苏南刘家河忠义救国军的代表,我对抗战有功啊!”
“我是爱国进步青年,不是汉奸,放我出去!”
“我是被陷害进来的,我不是汉奸!”
除了端坐的万福之外,所有囚犯都在努力地自证,牢房里一片乱糟糟,谁也听不清谁喊什么。一声警哨,接着还是那个军官洪亮的声音:“我理解你们的心情,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更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军官走了,大家沉浸在光复的喜悦中。
新的一天。监狱办公室内,一个少校军官站在桌前查看名单,他的左右各站着一名中尉军官。
少校军官拿起笔,在刘亚这一栏的最后,打了一个朱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