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满面的孟万福来到张宅前,要敲门了,倒踌躇磨蹭。万福犹自练习:“老太爷,您节哀⋯⋯我们旅长说了⋯⋯”他忽然紧张地离开门口,踮着脚,向门缝看。
这时门开了。丁玉娇从院里出来,走出几步,焦急地张望当初张云魁策马离开的方向。但目力所及,空空如也。丁玉娇失落地回身,看见万福正往院里张望,吓了一跳。万福的大褂是柳镇战役之后捡的,此时又脏又破,状如乞丐。
万福也看到丁玉娇,犹豫地:“夫人⋯⋯”
丁玉娇虽惊魂未定,但看着万福皲裂的嘴唇,道:“要水还是干粮?”万福的肚子咕噜叫得厉害,丁玉娇都能听到,向院里喊:“刘嫂,拿点昨天的葱花饼出来⋯⋯”
万福发现被当成乞丐,倍感屈辱,拉开衣服里面,露出军装:“我不要饭,我是来找张旅长家报信的。”
丁玉娇惊讶:“你是87旅的?”
刘嫂正拿着葱花饼从里面出来,看到丁玉娇这样问,再打量万福。
万福:“我是87旅的。”
刘嫂赶紧介绍:“这是你们旅长夫人。”
丁玉娇激动地:“你们旅长呢?⋯⋯对不起!快请进。”
万福进门,他见丁玉娇身怀六甲,虽然自己刚被当成乞丐,此刻也不忍把噩耗直接告诉她。“夫人,我是来见张老太爷的。旅长吩咐,话得当面说给老太爷。”
丁玉娇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努力撑着:“太爷出门了,这位兄弟,太爷身体不大好,你先告诉我。”
万福:“这是命令,您不能为难我。”
丁玉娇体面地笑笑:“你还没吃饭吧,请进屋等吧。”
万福看着自己一身脏:“没事儿,我不进屋了,院里等吧。”
很快,刘嫂端着一托盘饭菜,从厨房走出。万福坐在院里的石桌边石凳上,包袱不离手,时不时四下打量。院子不大,但整洁素雅,一盆盆绿植分外茂盛。万福鼻子闻到香气,眼睛寻找着,看到一棵桂树,开满桂花,他深吸香气:“真香⋯⋯这么好一个家。”
刘嫂把饭菜重重地放在万福面前:“你有什么赶紧说呀,在这儿卖关子,真想把我们夫人急死吗?”
“军令如山你懂不懂?”万福真饿疯了,拿起碗筷狼吞虎咽。
丁玉娇拿着酒过来,给万福斟了一杯酒,柔声道:“这位兄弟,你辛苦了。”
万福忙着吃,不敢吭声,也不敢看丁玉娇。丁玉娇温和地:“慢些吃,还熬了老鸭汤,一会儿就好。”
万福嘴里塞得满满的,只含混地点头,不敢再看丁玉娇,低下头大口咀嚼。丁玉娇观察万福那神色,预感不会有什么好消息,心里不安地思量,问:“受伤了吗?伤得重吗?⋯⋯在哪个医院?”
万福不敢接话,边嚼边道:“我三天没吃饭了。”
丁玉娇怕妨碍万福吃饭,又舍不得走远,只好静静地站在桂花树下。万福边吃边偷眼瞥丁玉娇,桂树下,好一位俏佳人⋯⋯可惜!万福心里一酸,为她,更为张云魁,他只好闷头猛往嘴里塞吃的。
刘嫂端了汤来,放在石桌上。丁玉娇果然又走过来,忍不住问:“部队现在在哪?”
万福嚼完了正在下咽,面对丁玉娇追问的目光,假作噎着了,摸着胸口说不出话。丁玉娇要把汤端给万福,万福急忙欠身去接,腿上的包袱掉在了地上。丁玉娇帮着去捡,万福慌乱中抢着去捡:“我自己来!”
万福的剧烈反应让丁玉娇疑惑,她多看了那包袱一眼,似乎也没什么。万福一边喝汤一边低眉寻思。丁玉娇不好再问,只能苦挨。万福终于喝完了,打了个大饱嗝,手松了松裤腰带。丁玉娇只好躲开目光。她再看过去,却见万福站了起来。
“夫人,旅长的命令只能跟太爷说。太爷去哪了,我找他去。要不,我就晚上再来。”不等丁玉娇说话,万福转身就往外走。“当”的一声,那把将军剑从万福后腰掉到地上,露出半个剑柄!
丁玉娇的目光僵住了,脸色煞白。万福弯腰去捡剑,手忙脚乱要装到包袱里。
丁玉娇命令地:“给我。”
万福慌乱了,拿着将军剑,仿佛交出去就是交出命一般不情愿。丁玉娇高声地:“那是云魁的剑——给我!”
万福像被按了按钮一样,条件反射地递上剑。丁玉娇接过,抽出血迹斑斑的剑,望着剑上的刻字:成功成仁。丁玉娇似乎都明白了,盯着万福:“他让你送来的⋯⋯”
万福不知说什么好,含混点头。
丁玉娇异常平静:“还没请教你的姓名呢。”
“孟⋯⋯孟万福。我是旅长的勤务兵。”
丁玉娇低声地:“你把旅长的命令,给我说一遍。”
万福机械地:“旅长说,这个剑,你替我带到南京颐和路99号,交给我父亲张汝贤。禀报他老人家,我为国尽忠了。”
丁玉娇平静地听着,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隐隐似笑非笑。半晌,她忽然转身,走开两步,扶着廊柱,大口呕吐。万福不知所措。刘嫂快步去扶住丁玉娇,一边回头呵斥万福:“你胡说什么呢!太太,别听他的⋯⋯”
丁玉娇十分虚弱,却很镇定,擦了擦嘴,转身望向万福:“万福兄弟,让你见笑了。”
“您⋯⋯这是怎么说呢⋯⋯您想哭就哭吧⋯⋯”万福眼睛倒先红了。
“万福兄弟,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您说。”
“老太爷年纪大了,先别跟他说⋯⋯”
“那⋯⋯不行吧。”
“刘嫂,你去盒子里把零钱都拿过来。”
“太太,我发过毒誓,我要把剑交给张太爷。”
丁玉娇紧紧地攥着剑:“我给你钱,你走。你马上走。”
“玉娇!玉娇!”传来张太爷的声音。阿一搀着老爷子一路走进来。太爷看见院子里的万福,疑惑地扫了一眼。另一边刘嫂正攥着一把零钞走出屋子。
丁玉娇道:“刘嫂,你再给这个兄弟拿两个馒头。看看家里还有什么剩的。”
刘嫂会意地拽着万福往厨房去:“你过来,我这儿还有吃的呢。”
丁玉娇:“爹,你回来了,怎么样?”
太爷:“我见到廖丰年了。”
丁玉娇心里一紧:“他怎么说?”
“云魁还在前线,他打得很好。只是现在,最新的战报还没有来,还要再等等。”太爷说得忐忑,并不理直气壮。
“那就好。”丁玉娇把将军剑藏在身后,紧紧攥着。
万福被刘嫂推着从厨房出来,包袱里装了不少吃的,手里攥着零钞,想停留。刘嫂催他:“你赶紧走吧。”
万福低着头往外走,不敢看太爷。太爷疑惑地目送万福,只见万福的外套一摆,露出里头的一抹军绿。太爷道:“小兄弟,你等一等。”
万福只好站住。太爷走过来:“你是当兵的?”
万福不敢看太爷:“是,不是。张太爷。”
太爷一把拉开万福的外套,露出里头的军装。
太爷明白了大半:“87旅的兵?”
万福窘极了:“是⋯⋯”
玉娇再也绷不住了:“爹!”
太爷凄然回头看丁玉娇,两人目光相对——丁玉娇知道再瞒不过了,她也知道了,太爷从军政部得来的坏消息也在瞒她。刘嫂走到一边,忍不住偷偷抹泪。
太爷看着丁玉娇:“你也知道了?”
丁玉娇把将军剑摊到石桌上,泪崩:“爹⋯⋯云魁,为国捐躯了!”
太爷身子一晃,阿一和刘嫂忙扶住太爷。太爷没倒,半晌抬起头,两眼湿润放光,一字一顿:“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我儿死得其所,死得⋯⋯其所啊!”
丁玉娇望着太爷,泪如雨下,深深点头。万福望着这家人,心里更加难过,他向太爷恭恭敬敬鞠了一个躬。
万福大哭道:“禀太爷!整整一个旅,都打没了!”
太爷眼中含泪,轻轻点头。
万福向太爷又深鞠躬:“太爷,您节哀。”
“直到他牺牲,你一直都在?”
万福点头。太爷郑重地:“小兄弟,你把旅长牺牲的过程,一五一十、 一字不差地告诉我。”
两张严肃的脸,紧盯着万福。
万福看看太爷,看看廖丰年,紧张得说不出一句话。
太爷:“不要怕!你怎么跟我说的,就怎么跟廖副师长说,实事求是,万勿夸大其词。”
万福:“我⋯⋯我⋯⋯”
太爷急得站了起来。“贤翁,不要急!”廖丰年安抚太爷,转对万福,“小伙子,不要有顾虑,就说你亲眼看到的。”
万福:“前线太惨了,敌人炮火太厉害,白天炸了晚上炸,晚上炸了白天炸⋯⋯战壕里都是水,我们整天就泡在水里⋯⋯”
太爷:“说张云魁!”
“是⋯⋯我们旅长简直是个神,他指挥手下用迫击炮、机枪巢,还有手榴弹,打敌人那个波式阵,打退了一批又一批。他料事如神,跟诸葛亮似的。白家宅镇我们守得太不容易了。”
太爷的眼睛亮了。廖丰年意味深长地看着万福。
万福感觉受到鼓励,开始兴奋了:“中秋节那天,我们就剩四百多人了,旅长说上峰让我们再守三天,一天就要死掉一半人,人不够三天死的。早就说柳镇有友军来接应我们,可三天又三天,哪有援军的影子?旅长说得去接应援军,可不能离开阵地,跟师部的电话线也断了,大家争不出一个结果。旅长着急上火得不行,我给旅长做了菱角月饼,旅长都没心思吃⋯⋯不过旅长说,就冲着我想尽办法给他们中秋节做月饼,我就对得起‘中国人’这三个字⋯⋯”
太爷:“拣重要的说!”
万福:“哪个不重要?”
“说说后头⋯⋯”
“没前头哪有后头呀。”
太爷无奈:“你说,你说。”
“那天夜里,旅长巡夜,我陪着旅长给大家发月饼,旅长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他说,我们构筑的阵地,我们自己守着,决不下来。——这是死掉的王连副说过的话。”万福眼睛里闪出泪光,“旅长说,不能再让咱们的人接着白白牺牲。第二天,旅长亲自带着五十个人的敢死队就出发了。”
廖丰年心惊:“你们去了柳镇?”
万福点头,但他的重点跟廖丰年完全不同:“我本来不用去的,可我主动加入了敢死队,我们要在一天一夜内把援军带回来。我们选在夜里急行军,遇到鬼子大部队我们就绕开,遇到小股鬼子就吃掉它,旅长胳膊上还受了枪伤,他一声不吭,他就好像根本没感觉。”
太爷听得着急,可忍着不插话。
“为了穿过鬼子据点,旅长准备得可细致了,还有手绘图,五十个人的敢死队又分成三拨,各有各的位置,照应着往前跑,边打边跑:前卫排的快慢机,啪啪啪啪啪啪⋯⋯;冲锋枪,嗒嗒嗒嗒嗒嗒⋯⋯;手榴弹,轰轰轰轰轰轰⋯⋯;打得敌人发蒙,以为是大股部队来了,乱跑一气,这时候我们旅长回头扛起迫击炮,这也是早就准备好的,哗哒一声,唿⋯⋯咚!哗哒哗哒,咚!咚!把鬼子们全给报销了!”
万福表演着机关枪、步枪、手榴弹,一个人仿佛是一个战场,仿佛他就是神勇的张云魁。太爷被带入了当时的情境,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儿子,热血沸腾。
廖丰年:“然后呢?你们什么时候到的柳镇?”
万福:“第二天一早⋯⋯可柳镇,一个人都没有,连159师的毛都没见着。”
廖丰年狠狠地在桌上一拍。
万福泪水涟涟:“他妈的我们这帮蠢货,好不容易到了柳镇,才知道他们早就全跑了。我们赶紧要回白家宅去⋯⋯可这时候敌人大部队来了。”
太爷和廖丰年听得惊心动魄,扼腕不已。
“旅长说,这里工事好,咱们回不去,就在这里杀敌,就在这里死。兄弟们死在一处⋯⋯原来旅长说,他把我留下来,就是看着他们死,后来旅长让我走,他说要是我活下来,就替我们旅传个美名,说中国军人的脸是冲着阵地前面的,没有一个人转身逃跑。没有一个孬种!那天我们从早上打到后晌,我他妈真的看着他们一个个地死,谢参谋、赵副官、黄瞎子,还有旅长,他们一个个死在我眼前,我到现在做梦都是他们的脸⋯⋯”万福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
太爷老泪纵横。廖丰年也直抹眼泪。办公室里死一般静。
“小兄弟!你是云魁的好同袍!请受老夫一揖。”太爷说着深深一揖。
万福急忙去扶:“不敢!我是旅长的兵,旅长牺牲了,我也还是他的兵啊!”
话是脱口而出的,万福忽然觉得头皮发麻,自己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
廖丰年对太爷:“世伯,这些情况,我要立刻向上级汇报。”
太爷点头:“丰年,你我之间,不必多言。云魁的身后名,就靠你了!”
廖丰年郑重地:“世伯,云魁与我情同手足,此事关系重大,我责无旁贷。你们节哀,先回家。我这就起草报告。”
太爷拱手抱拳,廖丰年急忙还礼。
太爷对万福:“小兄弟,我们走吧。”
万福跟着太爷要走,却被廖丰年拦住:“这位小兄弟要留一下。”
小会议室里,孙怀义闷声闷气地:“除了那个兵的话,还有什么证据?”
廖丰年:“这样的事能编得出来吗?这还要什么证据?”
孙怀义:“他张云魁不管干掉多少个日本兵,都是擅离职守。”
廖丰年:“白家宅根本就守不住,张云魁为什么去柳镇,他说了多少次,他判断错了吗?这事你知我知,他已经尽力了!白家宅失守的这口黑锅,不能让他背!我的良心受不了!”
孙怀义:“不是他的错,就是我的错、军长的错、长官部的错。”
廖丰年:“我们都没有错!错的是159师忽然撤退,谁下的这个令谁去领罪!”
孙怀义冷笑:“能越过战区司令、集团军司令、军长,去直接调动一个师,这个账,你打算跟谁算?”
廖丰年大惊:“你是说,柳镇159师撤退的命令是⋯⋯(小声地)委座?”
孙怀义不说话,默认。廖丰年低下了头。
孙怀义:“别说你我,就是军长和陈长官,还有李宗仁、张治中、张发奎都敢怒不敢言。为了一个张云魁,让我们整个师的番号撤编,多少弟兄没能活着回来,你的良心就受得了?!”
廖丰年无话可说,极度两难。孙怀义痛心疾首地:“丰年,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是个笨蛋,是个坏蛋混蛋啊!我的良心是不会痛的吗?”
廖丰年明白,没有再争下去的余地了,颓丧地:“师长,现在该怎么办?那个兵还在我办公室里等着。”
孙怀义缓缓地:“让他闭嘴。”
廖丰年开着军用吉普,穿过南京街道。万福坐在后座上,左看看,右看看,这是头一回坐吉普,从这样的角度看南京城。
“长官,咱们这是去哪?”
“你叫什么?”
万福迟疑了一下:“孔二包。”
“什么时候参的军?”
“⋯⋯长官,说实话吗?”
廖丰年通过后视镜看着万福,没有表情。
“长官,我其实是8月12号那天被抓夫的⋯⋯”
吉普车穿过城门,驶向城外。车内万福还在讲述。
“旅长把我留下来,说要我看着他们一个个是怎么死的。我以为是气话,可我没想到⋯⋯我真的看着他们,一个个死了!”万福说着又激动起来,“旅长说过,他要我活着,他做到了,用他的命⋯⋯换了我的命!”
廖丰年有些动容,他停下车,问:“你看到你们旅长的尸首了吗?”
万福摇头:“他逼走我。最后一眼,我看到旅长躲的那小院被鬼子炸塌了⋯⋯”
廖丰年沉默,眼圈微红。
万福望向窗外,疑惑地:“长官,这是哪里?是不是出了挹江门?!”
廖丰年把两张大额的法币递向万福:“拿着。”
“长官,我不要钱。”
“下车,离开南京,绝不要再见旅长家里的人。”
“为什么?不是要我给旅长作证吗?”
“你是个逃兵。你的话当不了证据。”
万福脑子蒙了,坐在那里低头思考:“什么意思?可是⋯⋯”
他抬头——手枪枪口正指着他。万福吓傻了,不会说话了。
廖丰年:“临阵脱逃,可就地处决。你不走,我现在就毙了你!”
万福急了:“我没逃!是旅长逼着我⋯⋯”
枪栓打开,到脑袋上。万福立即闭嘴,浑身不能抑制地筛糠。
廖丰年:“我数三下,下车滚蛋!”
万福麻溜下车,撒丫子就跑。廖丰年看着后视镜里,万福跌跌撞撞的背影,他的眼泪涌出来,内心一阵刺痛。
万福跑了很久才停下。他蹲坐在路边,展开的手掌里,是那两张大额法币,被攥得汗津津的。
土路上,一队士兵唱着歌走过,歌声从远到近,又渐渐远去:
只有铁,只有血,只有铁血可以救中国。
还我山河誓把倭奴灭,醒我国魂誓把奇耻雪。
风凄凄,雨切切,洪水祸东南,猛兽噬东北,
忍不住心头火,抵不住心头热。
起兮!起兮!大家团结,努力杀贼!
那一队雄赳赳的士兵和军官,他们情绪饱满,个个朝气蓬勃,每一张陌生的脸——万福却分明地看到了于连长、王连副、黄瞎子、刘团长——那竟是一张张熟悉的脸!
当时出征,他们也是这样排着整齐的队伍,斗志昂扬地歌唱——这一切,就像一场梦。
万福无声地哭着。
黄昏时分,一个农家半大少年担着两只空木桶,晃晃悠悠走着,哼着不成样的小调。走到芦苇茂盛的河边,少年见河上漂着些烂军服,鞋子,斗笠,还有一顶国军钢盔。少年稀罕那圆润完好的钢盔,拿着扁担想把钢盔钩过来,但够不着,一下一下试着,逐渐往水里踩。
身后远远传来老汉的声音:“阿生,不要下河!”
少年一犹豫,那钢盔顺流而下,没机会了。
少年退回水边,拿起木桶舀水,发现水到处污突突的,有的地方还是红的。少年在芦苇中走动,想找到一处相对干净的水。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摔倒在地。少年回头,只见一只扬起的血污的手臂。
可能这些日子已司空见惯,少年并没有被吓坏,反而站起身,慢慢凑近,只见那是一个倒伏的国军身影,只有一只手臂僵硬地竖着,拳头紧握,手腕上有一只手表。
少年回头看了看他所来的方向,确认老汉并没有看这里,再次慢慢靠近了那个身影。身影僵硬地趴在地上,衣服破烂,苍蝇围着黑色的血污转,脑袋边有一些果壳吃食。少年并没有注意,他的目光盯住了那只满是血迹的手表。
少年推了推那胳膊,没有反应。少年小心翼翼地去抠手表链,抠了半晌,终于抠开了表链。他把手表一点点往外撸,就要越过握紧的拳头了,手指忽然张开——少年一声惊叫,吓得弹出去好几米。
开了表链的手表落回到胳膊下缘,那只手臂仍然戳在那里。
天气阴沉,天空乌鸦飞舞。
少年大叫:“爹!爹爹!有个活人!”
远处,有个五十余岁老汉的身影往这边来。
少年畏葸半晌,又往前凑去,这次是细看那侧伏着的脸,那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嘴巴在微微地一张一合。几乎完全看不出是张云魁。少年凑得更近了。
张云魁气若游丝:“救我⋯⋯”
战区总医院的分诊台前,罗祖良身穿白大褂,左手拿分诊册,右手拿笔勾画“生死符号”,他看起来已有几分老练,只是过于疲惫。他挨个检视伤员,不时用手去探一下呼吸或脉搏。
“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双臂上臂、臂弯、肩部严重烫伤,肩骨外露,送一诊室。”
“腹部中弹,伤口已经发炎⋯⋯送二手术室抢救!”
助理和护士按照罗祖良的判断一一处置伤员。
又一个伤员被抬过来。罗祖良观察病人,摸额头,试颈部动脉,扒眼睑,用手电筒仔细观察眼睑。“应该是震荡伤。怎么会耽搁了这么久?”罗祖良抬头问担架志愿者,“哪个部队送来的?”
志愿者:“不知道。来人早都走了,连个担架都没有,就撂在地上⋯⋯”
军装上的编号、肩章,都已焦黑、破烂,什么也看不出来。罗祖良伸手去扶脉,看到他手腕上的表,觉得格外眼熟。罗祖良抬起对方胳膊,再看那只手表,依稀能看出牌子。罗祖良拿起桌上一块半湿的毛巾,轻轻擦去伤员脸上的泥污和血迹,那张满是脓疮的脸渐渐清晰起来。
罗祖良越看越惊:“⋯⋯云魁哥?”
王主任刚结束一台手术,从手术室内间走出,摘了口罩,十分疲惫。罗祖良等在外间,迎上王主任,他旁边是盖着一张白布的张云魁。
王主任掀开白布扫了一眼:“伤口都发黑发炎了,送来得太晚了!
罗祖良:“只要取出弹片,还有生存希望。您说过,求生欲望特别强的人,都能撑住的。”
王医生面容憔悴,声音沙哑:“他都深度昏迷了,你怎么知道他求生欲强?”
罗祖良哀求地:“他是我的表哥,是少将旅长,我求您了⋯⋯”
王主任有些犹豫,望着罗祖良。罗祖良进一步哀求:“我能来这里,就是他写了条子推荐的,无论如何,求求您了,救救他!”
王医生看着罗祖良恳求的目光,疲惫地揉捏眼睛,沉吟:“我尽力吧⋯⋯”又戴上了口罩。
罗祖良:“谢谢主任!”
罗祖良走出手术室,看见另一个手术室门外,一个护士搀着陈医生,着急地:“有个班长炸了鬼子的坦克,等了整整一天!您还能手术吗?”
旁边当兵的听到班长有机会手术,从地上弹起来,拽着陈医生,大喊:“医生,救救我们班长吧!求求你了!”
文弱的陈医生被那士兵拽得东摇西晃,十分狼狈。罗祖良连忙上去拦那当兵的,去救陈医生。两个维持秩序的宪兵过来,连拉带拽,动作强硬,但那士兵死活不松手,嘴里还是那句:“医生,救救我们班长吧!求求你了!”
陈医生一脸悲哀地看着那战士,对宪兵:“没事,你们别为难他!”
陈医生痛惜地拍拍那当兵的手,转身进了手术室。
罗祖良看见地上的陈医生的手术帽,捡起来,跟进手术室外间,递给陈医生。陈医生接过帽子,痛惜地:“没有麻药做手术,病人会很危险,如果休克就麻烦了!”
罗祖良震惊地望着陈医生:“缺药缺到了这个程度?!”
陈医生眼睛通红,深叹道:“给医院送物资的军列被敌机炸了,上头命令,尤其是麻药被严格控制,只能是军官和重伤员优先了。”
罗祖良脸上一层寒霜:“前线要是知道这种情况,军心恐怕都稳不住了呀!”
罗祖良这才发现,手术室内间开着,几个护士都站在手术台边,手术已经结束了,伤员却没有被推出去。
陈医生:“所以这种消息必须严格保密,你看,这台手术做完了,人都不敢推出去。当医生的,要眼睁睁看着战士在救死扶伤的地方生生咽气,罪恶呀!当兵的命也是命啊!要欺骗那些满怀希望的战士,我这心,刀剐一样疼!”
深深的无力感涌上罗祖良心头。
一个护士推门进来:“陈医生,下一台手术是给一个少将旅长截肢!”
陈医生:“好,快推进来,准备手术!”
陈医生戴好帽子,严阵以待。
丁玉娇和张太爷在家等了一夜,不见孟万福回来。丁玉娇觉得廖丰年留下万福,透着奇怪。太爷却觉得廖丰年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一定会尽力办,要相信人家。丁玉娇没有回嘴,但心底很不踏实。第二天,天刚亮,她就赶到廖丰年家敲门。
门开了,面善娴静的廖太太看到丁玉娇,愣住了:“玉娇?”
丁玉娇:“嫂子!”
二人进了屋,廖太太让座,端来热水,坐到沙发上没说两句话,自己先哭了起来:“这孩子以后可怎么办,玉娇,你以后怎么办?”
丁玉娇强忍眼泪:“嫂子,你别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忍不住了。”
廖太太忍住哭泣,回头对里头喊:“廖丰年,你出来,玉娇来了很久了。”
廖丰年从房间走出,到两人面前,客气寒暄:“啊,弟妹来了。”
丁玉娇起身询问:“廖大哥,昨天那个兵,你领他去见你们长官了吗?”
“见了。”
丁玉娇急切走上前:“那上面怎么说?”
“没有明确的答复。”
“什么意思啊?”
廖丰年走向沙发:“这件事说起来比较复杂,来,弟妹你坐。”
两人坐下。廖丰年道:“上边呢,没有明确的态度,我呢,也不好说什么,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就是我们这个⋯⋯”廖丰年为难地,“这个混蛋的规矩,人死在阵地上,就是殉国;没死在阵地上,就是擅离职守。”
“擅离职守?”丁玉娇难以置信地,“你们⋯⋯你们战区司令、集团军司令、军长、师长就是这么给云魁定性的?”
廖丰年看着丁玉娇一语不发。
丁玉娇盯着廖丰年:“你们是想让他来替你们背黑锅?”
廖太太看着二人,廖丰年低下头。
“那个兵呢?你把那个兵交给我,我带他去见你们长官,我去跟他们说。”丁玉娇站起来想走,廖丰年也起身。
“你这找谁都没用啊,我找也找了,吵也吵了,我跟我们军长、师长都吵翻了,对云魁这事没有丝毫的帮助。”
丁玉娇看着廖丰年。
“淞沪战役打成这个样子,上到委员长,下到战区司令、军长、师长哪个没责任?这个时候提云魁的事,于事无补,南京现在也岌岌可危了,不像报上说的那样,你也知道老爷子那个身体、那个脾气,听我句忠告,能尽早地离开南京就尽早离开。弟妹,我廖丰年,当着你的面,对你发誓,这辈子,我一定替云魁翻案。”
“翻案?这事已经定性了?那个兵在哪,他说好了昨天要回我们家的,我们等了一晚上没有等到他,你们把他弄哪去了?廖大哥,你看着我的眼睛。”丁玉娇走上前继续说道,“我跟云魁结婚的时候,是你当的我们的证婚人,我们也说好了,等孩子出生以后,是要管你跟嫂子叫干爹干妈的。那个兵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不人不鬼地一步步走到南京,就是为了把云魁的剑亲手交到我的手上,他是云魁的兵,那就是我丁玉娇的兄弟。廖大哥,你也是云魁的同学,你们是同袍,是过命的兄弟,于公于私,你也应该告诉我,那个兵,他在哪?”
廖太太:“廖丰年,你说呀。”
“弟妹,我这么跟你说,有人希望这个兵,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你们这是要杀人灭口啊?就为了你们的脸面,为了推诿你们在战场上的失利,你们要把锅扣在一群死在了战场上都不能开口的人,你们怎么敢啊?”丁玉娇忍不住喊了起来,“你们是一群什么人哪,这是什么军队,这是什么国家啊?云魁的尸体现在还在大场。你过来,他们尸体还在大场,尸骨未寒,你敢不敢冲着大场的方向喊一声张云魁,你敢不敢冲着大场的方向喊一声87旅?!”
丁玉娇撕心裂肺地哭喊。
廖丰年不敢看丁玉娇,呆呆站立,眼眶湿润,眯上了眼睛。
廖丰年睁开眼:“人我放了,从挹江门走的,应该离开南京了。”
丁玉娇听到人活着,立刻擦泪离开,留下廖丰年和廖太太两人。廖丰年盯着丁玉娇远去的方向。
“你都干了些什么呀?”廖太太生气地离开。
廖丰年一个人望着大场的方向,叹气,使劲扇了自己两个嘴巴。
码头售票处附近墙角,坐卧着一些流浪或等票的露宿的人。万福也在其中,身上盖着报纸、纸盒子。
售票窗口的小木格开了,人们立刻拥上来,把窗口挤得满满的。附近墙角,万福从纸盒子间探出头,子弹一样飞向售票处,也只能被挤得排在二三十个人的后面。
售票窗口前,人头攒动。万福终于挤到窗口前,问:“去武汉,多少钱?”
“卖完了。”
“这才开卖几分钟哪⋯⋯那后天、大后天呢?”
“明天早一点来排队吧。”
发愣的万福被后面的人挤开了。万福离开拥挤的队伍,十分茫然,一个地痞一样的人,凑到万福身边:“去武汉?”
万福点头。
“早来也没用,那窗口根本没票,票都被黄牛弄走了。”
“黄牛?”
“卖高价票的!”
万福恍然:“多少钱?”
黄牛伸出一个指头。
万福:“这是啥?”
“一条小黄鱼。”
万福大惊:“一根金条?!你疯了吧。”
“别说客舱,连货舱的票都炒上了天,都拖家带口地往武汉逃难,前两天,因为冲卡闯关上船的人太多,船不敢靠岸停了,都是小划子把客人载到江心上船,光坐小划子到江心上船,也得三十块呢。”
万福:“那也快一条小黄鱼了?!”
“这还是今天的价,明天还不知道涨到多少呢。”
万福傻眼了。
万福离开不久,丁玉娇也出现在这个售票处前,她四处张望寻找,哪有万福的踪影?丁玉娇十分失落。
丁玉娇挺着大肚子疲惫地走着,上了家附近的那座小拱桥,蓦地,她站住了。不远处,虫一样的万福坐在桥上。
万福用一顶破帽子遮着半边脸,正好转头,看到了丁玉娇。丁玉娇快步走向万福。万福忙起身,先看看周围,这才走上前。
丁玉娇:“他们是不是威胁你了?”
万福点头:“枪顶着头,让我滚蛋,不能再见张家人。我是怕死。可到了码头,我这心里⋯⋯我想不通,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们肯定有猫腻,憋着什么坏!”
万福搓着手,不敢说缺钱买票的事,竭力美化自己的动机,又有点不好意思:“旅长救了我的命,做人得有良心!”
丁玉娇很感动,温婉地:“谢谢你,万福兄弟。”
万福被尊重,更不好意思了:“可那个大官,说得好吓人!”
丁玉娇:“你放心,跟我回家,我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汗毛。”
万福被丁玉娇的气势镇住。丁玉娇转身走,万福跟上。
快到张宅大门,二人忽然看见太爷背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丁玉娇带着万福疑惑地走过来,只见大门上赫然贴着一对交叉的大标语:“逃兵旅长!”“汉奸家庭!”地上还有一堆碎玻璃、烂菜叶、石头子,门楣上的灯已经被敲碎了。
太爷傲然不动,胡子被风吹着。万福和丁玉娇惊呆了。刘嫂挎着菜篮子从另一边走过来,看到万福有些意外,到了门口也看傻了。
丁玉娇:“爹,怎么回事?!”
太爷把手里的报纸塞给丁玉娇,丁玉娇看报纸。一行大标题触目惊心:“大场失守全局遭困,违反军令罪责难逃”。一系列关键词扑面而来:“张云魁”“屡次违令”“临阵脱逃”“上峰震怒”!
“这他妈谁干的?哪个王八蛋!有本事出来!”传来阿一的骂声。
丁玉娇:“阿一,不要嚷,撕了它。刘嫂清理垃圾。”
阿一正要撕门上的标语,被太爷喝住:“不要撕!”
阿一顿在那里,不知道该听谁的。
丁玉娇恳求地:“爹⋯⋯”
“谁贴的,让他们谁来撕。不许扫,谁扔的,过两天让他们来给我登门道歉!”太爷傲然上前,抬腿进门。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被阿一扶住。
丁玉娇一脸痛苦,闭眼忍着,终于由刘嫂扶着进了门。只剩下万福一个人站在大门外,他看见碎玻璃、烂菜叶中有一块方形的小铁皮,捡起来看,上面红底蓝字烙着:“爱国模范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