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祖良、老孙和小沈几个挤在医生休息室一张小桌上吃馒头,就咸菜、白开水。王主任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护士抱着几件军服。
王主任:“罗祖良!孙正、小沈⋯⋯你们几个火线参军的学生,军衔批下来了!一律少尉军衔。”
罗祖良和老孙几个喜出望外,撂下馒头,搓着手直奔军装。
罗祖良拿起军装,抖搂开,兴奋地:“德系军装!”
老孙小沈兴奋异常:“这也太帅了!”
王主任:“仓库里的备用军装都是德械师的储备,没有老式军装,你们几个算占便宜了!”
几个年轻人,开心得像过年的孩子,纷纷脱了白大褂和外套,把军装上装穿上。笔挺的军装一上身,果然整个人焕然一新。墙上一面半身镜子,罗祖良冲过去照镜子,摸着少尉军衔的领章,还没来得及顾盼自雄,就被老孙挤开,老孙刚照镜子,又被小沈挤开。几个人美得不行。
休息室里几个年长医生都忍不住笑了。
王主任坐下吃馒头,道:“记得去财务处领军饷,每月三十法币,照以前比是打了折的,国难薪嘛。”
小沈霸占着镜子,开心地:“三十块用不了,我捐出二十,给伤员买营养品!”
“我捐二十五!”老孙又把小沈挤开,抢镜子照。
罗祖良开心地把白大褂套在军装外面,不系纽扣,把军装露着。
王主任笑笑:“军装太硬挺,平时上班,还是穿便装活动方便。”
罗祖良笑眯眯地:“那也要穿着军装。”
一旁的一位医生:“当年我们刚穿上军装的时候也舍不得脱,要过瘾呢。”
大家都笑起来。王主任:“祖良,小沈,你们几个学外科的,要准备做外科手术了。”
罗祖良:“啊?⋯⋯王主任,手术还不太行吧。”
王主任:“人手不够,实在没办法!外科手术,最重要的是手稳,从现在开始就练手。”
罗祖良和小沈:“怎么练?”
满满的一大碗水,罗祖良右手单手稳稳地端着水,水面纹丝不动。那位又凶又娇小的小吕护士在一旁给他掐表。
小吕护士:“十分钟了。”
碗开始微微晃动。罗祖良额头出汗,他咬牙坚持,水还是荡荡悠悠洒出来了——失败了,罗祖良泄气地把水放在了床头柜上。
罗祖良坐在张云魁的床前,张云魁手臂和肩上包扎着绷带。
罗祖良:“坚持十五分钟不洒一滴水,简直太难了。”
罗祖良揉着酸酸的手,看着昏迷中的张云魁,叹了口气。张云魁的手,被绷带包到只露出手指,手指在微微地动!
罗祖良:“云魁大哥?!”
在罗祖良的呼唤下,张云魁渐渐有了反应,眼皮跳动。罗祖良兴奋地看着小吕护士:“王主任说过,只要他能自己醒过来,他就能活过来!”
小吕护士看着张云魁,感慨道:“他是我见过的伤员里,求生欲最强的!”
张云魁缓缓睁开眼睛,望见了罗祖良,辨认良久:“祖——良?”
罗祖良:“云魁哥,是我。”
张云魁:“真的是你,你救了我?这⋯⋯哪儿?”
罗祖良:“战区医院,我现在是个军医了。”
张云魁反应了一下:“⋯⋯大场⋯⋯?”
罗祖良低下头:“大场⋯⋯丢了。”
张云魁痛苦地闭上眼睛。
罗祖良:“云魁哥,别想那么多了,你还活着⋯⋯太幸运了。大夫说至少要卧床半个月。”
张云魁闭着眼睛,他太累,太痛苦,身心俱碎⋯⋯
总统府大门外,一个穿长衫的身影伫立在那,瘦弱、渺小。
一个卫兵跑到他面前:“老先生,请离开这里。”
张汝贤望着总统府,神情悲凉。
门前军车进进出出,张太爷被门卫士兵驱赶到街边,太爷手里挥着厚厚的一沓报纸,大喊着:“你们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逃兵?!”
那卫兵急了:“老先生,这是总统府!不要闹事!”
太爷:“张云魁冤枉!我这里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你们信口雌黄!”
又跑来一个卫兵,两人要把太爷架走。太爷竭力挣扎,对着来来往往的军车喊道:“你们要往后方搬了。就是你们委员长都当了逃兵,我儿子张云魁也不会当逃兵!好啊!干得漂亮!⋯⋯”
两边的军车匆匆驶过,几乎淹没了太爷的声音。
太爷被两个兵架着,脚不沾地,还在大喊:“廖丰年!孙怀义!何应钦!你们倒是出来呀,你们怕什么!”
丁玉娇远远赶过来,看见此情形,连忙冲过来扶住太爷,卫兵放开太爷。
万福生怕被廖丰年他们看见,远远躲着看,见太爷被丁玉娇扶住了。
丁玉娇:“爹,这样没用的⋯⋯”
太爷大喊:“我有人证,不能由你们信口开河!”
丁玉娇哀求:“爹,这样喊没用的!”
太爷瞪着丁玉娇:“⋯⋯看来廖丰年他们早有预谋!他们兵败如山倒,就是要云魁来给他们背这个黑锅!”
太爷说着,气血攻心,一阵剧烈咳嗽,人瘫软下来。丁玉娇和阿一忙扶住他。
丁玉娇:“爹,您先别急,我们回家想办法,也许可以找报社。”
太爷被点亮了一下,看着丁玉娇。
丁玉娇:“咱们先回家吧。”
丁玉娇和阿一扶着太爷离开。万福也远远地朝总统府啐了一口。
太爷颓丧地坐在藤椅里,看起来一夜间苍老了许多。
丁玉娇轻手轻脚地进来,轻声地:“爹⋯⋯用饭吧。”
太爷:“万福呢?”
万福在门口探头望着,赶紧进来:“我在这儿呢。”
太爷望着万福:“你在就好!只要你这个证人在,云魁的事就还有希望!”
万福无所适从,含混地点头:“⋯⋯还是先吃饭吧,干什么不得先吃饱?”
太爷像没听见万福的话,抬头望向墙上的中国地图。
太爷忽然地:“万福,中国为什么叫中国?”
万福愣,简直愣了半晌:“中国,可能,在中间吧。”
太爷看向丁玉娇。
丁玉娇早就习惯太爷了,低眉顺目:“中国是中华民国的简称。”
太爷点了点头:“那为什么要叫中华民国?”
万福茫然地看着太爷和丁玉娇。
丁玉娇:“国父孙中山说,我们是中华民族,包括汉、满、蒙、回、藏多个民族,我们有共同的中华文化。”
“说得好啊。”太爷语重心长,“文化才是民族的根基,不是枪炮,不是帝王,也不是国号。民国之前,中国就存在五千年了,多少次改朝换代,多少次异族入侵,我们不是没有亡过国,但有一点,我们从没有亡过文化。存亡续绝,不绝如缕,说的是文化!”
长篇大论的过程中,太爷恢复了体力和精气神,目光灼灼地望向万福:“万福,你懂了吗?”
万福分不清自己是在摇头还是点头:“嗯,是⋯⋯不过我最是⋯⋯没文化⋯⋯字都不认多少。”
“不!你有!”太爷掷地有声,“文化不是你认识多少字,不是书本,文化就是一念良知!你为云魁送剑,又肯冒死留下来做证人,这说明你有不忍之心、是非之心!有良知!这就是我们的文化。云魁幸甚,有你这样的同袍,我替云魁谢你⋯⋯”
说着,太爷郑重其事地要给万福鞠躬。
万福愧不敢当,赶紧扶起太爷,惶恐地弓着身子,实在心虚。
万福:“给旅长做个证,是应该的,可是我实在⋯⋯留不了太久⋯⋯”
万福扶着太爷坐下,实在不能再装下去了,索性地:“嗨,我直说了吧,您老也别给我戴高帽了,其实我回来,实在是因为我必须得去武汉⋯⋯”
太爷和丁玉娇都望着万福,失望之色难以掩饰。
万福越说声音越小:“我还没过门的媳妇在武汉,我得去找她⋯⋯但是这船票一天一个价儿,这钱,钱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