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街头,宣传演出队刚刚表演完,正在收拾东西。一身学生装的俞淑真拿着报纸面色紧张,她身后则是提着演出服装用具的韩小月。
俞淑真忽然跑了起来,韩小月急忙跟上。
俞淑真失魂落魄地坐在台阶上,她身边放着报纸。小月端着刚买回来的热干面给俞淑真吃,俞淑真完全没有胃口。
韩小月劝她:“找不到就是没出事。罗先生做军医,他们会撤退的。”
俞淑真连回答的力气也没有了。
小月看到报纸上87的字样:“小姐帮我看看!这是不是讲万福他们部队的⋯⋯”
俞淑真接过报纸看:“万福是在87旅?”
小月:“对!快给我念念,好些字我不认得!”
俞淑真看报纸,念道:“部队全军覆没,旅长难辞其咎。旅长张云魁违令脱逃⋯⋯”
小月眼泪下来了:“全军覆没,意思是⋯⋯都死了!?那万福⋯⋯万福没了?”
俞淑真:“小月别急,全军覆没,虽然是这个说法,可他们也不可能挨个上战场去数。”
小月:“他们旅长脱逃?万福真倒霉,跟了一个混蛋长官!”
俞淑真自语:“这个张云魁我见过,他是祖良家的亲戚⋯⋯他看起来不像会逃跑的人啊。”
小月想了想,猛地站起来:“我要回上海去找万福!”
俞淑真:“上海眼看就可能沦陷,你怎么去?”
看小月愁苦的样子,俞淑真安慰她:“你不是夸万福机灵吗?他不会打仗,还不会跑啊,要是旅长都跑了,他还不早就跑了,说不定现在正往武汉来呢!你要是真去了上海,你俩不成躲猫猫了?!”
小月:“那我就去找武汉部队打听!”
俞淑真:“傻丫头,部队太多了,互相谁能知道谁的情况。你没头苍蝇似的,瞎问管什么用。”
小姐说得在理,小月倍感无助。
俞淑真:“要不登报吧!”
俞淑真展开手里的报纸,翻到寻人启事版,密密麻麻全都是小豆腐块。
俞淑真:“看,这大部分都是寻人的启事。”
小月:“万福字都认不全,从来不看报。”
俞淑真也没辙了。韩小月越想越难过,越无助,眼睛死死地盯着寻人启事。
第二天,韩小月真的动手做了一木牌子,上面写着“寻人87旅士兵孟万福”。小月只要有时间,就跑到从前方撤下来的军队中,举着牌子让每个士兵都看到自己。她希望忽然会过来一个人跟她说,啊,我知道他。
张云魁躺在床上,他看起来状态好多了,正努力地让自己坐起来。
小吕护士看见,忙过来扶他,还是态度生硬:“你不要乱动!伤口裂开了,可没有止疼药分给你。”
话说得很硬,可动作轻柔地帮张云魁靠坐起来。张云魁感激地:“谢谢。”
小吕护士又转身去呵斥别的伤员了:“你怎么还躺在这儿?医生嘱咐过还想走的话,就得多练!”
一个报社记者和一个挎着相机的摄影记者进来,那记者:“护士同志,我们是抗敌后援会的,想采访这里的伤员,再拍些照片,宣传他们的事迹。”
小吕护士没好脸:“搞慰问,就知道演节目!我们这儿不需要歌声,只需要药!”
那记者被小吕护士弄得有点尴尬。
小吕护士:“他,和战友跑去把手榴弹塞进了坦克,那个⋯⋯最能拼刺刀⋯⋯”
记者连连点头称谢。那摄影记者早在一边给伤员们拍照,几个恢复得比较好的伤员应邀站在一起合影。摄影记者拍下照片,张云魁坐在角落里,也被照相机记录在画面里。
这时医院门口,一箱箱药品被学生们、市民们鱼贯搬进,所有搬运的人都戴着同样的白布袖箍,上面印着“抗敌后援会”。
陈医生引导着他们往里走,他迎向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那女人衣着朴素,干练麻利,快人快语,她叫曾雪飞。
陈医生:“曾女士,太感谢了!你这真是雪中送炭啊!”
曾雪飞:“为了弄这批药,真是把租界所有的药房都翻了个底朝天!好在市民们踊跃捐款⋯⋯最难搞的是那些囤积居奇的商人,我天天磨着他们,都快成黑帮人物了。”
陈医生:“怪不得大家都叫你‘恶娘子’。”
曾雪飞哈哈大笑:“恶娘子就恶娘子!日本人那么恶,要跟他们打,就得比他们还恶!”
陈医生和曾雪飞说着话,走过罗祖良的分诊台。罗祖良坐在分诊台前,正对着一张报纸愣神,一脸的不能置信。
报纸上,巨大的标题:“大场失守全局遭困,违反军令罪责难逃”!
丁玉娇把一个信封交给太爷。
丁玉娇:“廖丰年派人送来了这个⋯⋯”
太爷看信,一边看,一边骂:“两面三刀,小人!全都是拖延躲闪之辞。”
太爷生气,把信拍在桌上,玉娇拿起信看。
丁玉娇:“上峰对云魁的定性只是‘擅离职守’,并不是逃跑!”
太爷:“哼!把所有问题推到小报记者身上!说什么小报夸大其词,言辞闪烁!他要真是云魁的朋友,就该为云魁争,为他出头!他这时候一拍屁股跑回前线,根本就是不义!是!”
丁玉娇看着信,又从信封里取出三张船票。
丁玉娇:“他送了我们三张去武汉的船票。”
太爷:“哼!小恩小惠!他是怕我在南京继续闹下去,分明就是欲盖弥彰!这样的人情,我才不会要!”
丁玉娇有些为难:“爹,云魁头一封来信,也嘱咐过我们要做好去武汉的准备。前线全是坏消息,全南京的人都在各奔东西,军方和政府机关的人也开始疏散了,从南京去后方的车票、船票票价每天飞涨,一票难求,要是错过这个船⋯⋯”
太爷:“难道我们要被这三张船票收买?一声不吭地逃难去,一声不吭地接受了云魁的冤情?!”
丁玉娇语塞。
太爷:“南京城一百万人,不见得要跑光的。云魁的事没个说法,我不会离开南京一步!廖丰年、孙怀义跑了,我就去找他们的长官!我要写申诉书,再到总统府前击鼓鸣冤!”
丁玉娇无语,下意识地把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
太爷看丁玉娇,于心不忍,道:“要不你带着刘嫂回老家⋯⋯”
丁玉娇抬头,坚定地:“爹,战事一开的时候,我就答应过云魁,无论什么情况,都不会和您分散。我的父母已不在了,您让我回哪个老家?”
太爷看着丁玉娇,内心难过。
丁玉娇:“爹,您老决定吧,我听您的。”
万福垂头丧气地走进厨房。刘嫂、阿一正在灶边闲聊。
刘嫂:“隔壁老杨家全走光了,买的可是黑市票,太爷守着三张去武汉的船票,就是不肯走,你说这风声一天紧似一天,可怎么好。”
听到去武汉的船票,游魂般的万福顿时醒了,耳朵竖起来。
阿一:“日本人的飞机天天来,警报一来,人在船上能往哪里躲?昨天电台里说,九江那边,有一艘船被炸沉了⋯⋯吓都吓死了。”
万福在一旁,留心听着,脑子极速飞转。
万福:“逃难最安全的还是走路,绕过公路走小路!公路上目标太大!阿一,你见过轰炸吗?”
阿一憨憨地看着万福:“怎么没有,差不多天天跑警报。”
万福:“这些算什么,简直铁丝拴豆腐——不值一提!”
万福的身体上下翻飞,同时扮演俯冲的飞机和被炸的人:“飞机斜着翅膀,俯冲下来,恨不得擦过你的头顶,忽然,翘起头,向上爬坡,爬着爬着屁股后就下一个蛋、两个蛋!”
阿一像在听鬼故事,欲罢不能地投入听着。
“轰!”万福大叫,把阿一和刘嫂都吓了一跳。万福绘声绘色:“一阵热风像门板一样压过来!然后眼前就是烟、泥、血、碎肉⋯⋯下雨一样,噼里啪啦落一身!”
刘嫂正在剁肉馅,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碎肉,不由得一阵恶心。
阿一:“哎呀,不要讲了不要讲了,意怪(方言:恶心)死了。”
万福:“南京炸,武汉肯定也要炸,日本人狠着呢,专挑大城市,人多的地方,有工业、有商业的地方炸!农村他不炸,白菜地里炸个坑有什么意思?那炸弹也是要钱的。”
阿一吓得脸都白了:“哎呀,还是早早辞了工,去乡下的好⋯⋯”
万福:“打中了脑袋,白花花的脑浆子往外涌,更惨的是肚子,肠子都流出来⋯⋯”
阿一堵住耳朵,跑了出去:“不要听了⋯⋯不要听了!”
万福看着阿一跑了,颇为得计,他回头看刘嫂,发现刘嫂不但面无惧色,反倒看着他笑着。
万福:“还笑?你不怕?”
刘嫂:“怕!我看出来了,你就是想吓破我们的胆,最好我和阿一都往乡下跑。你小子,是惦记上那三张船票了。”
万福被刘嫂看穿了小心思,脖子一梗,嘴硬道:“我讲的可都是我亲眼见的,真是小人之心!”
刘嫂:“小人不小人的,话先撂这儿。反正我是紧跟太太的,太太快生产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辞工走的。”
万福还真无话反驳。
太爷在奋笔疾书,一边桌上放着没有动过的饭菜。
丁玉娇端着热茶进来,小心翼翼地:“爹,您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太爷从专注中抬起头来,兴奋地:“玉娇,你坐下。”
丁玉娇只好遵命。
太爷朗声道:“吾儿云魁,字醒吾,江苏海门人,生于光绪三十一年,六岁丧母,自强不息。民国十五年,考入黄埔军校,参加国民革命⋯⋯”
丁玉娇听着内容,望着太爷有些亢奋的状态,双重忧虑。
太爷声调铿锵,质朴哀伤:
“汝身死予不能归葬,名辱予无处洗冤。汝慷慨以赴国难,予逡巡不知去留。悲莫悲兮父丧子,恨莫恨兮强凌弱。黑白颠倒兮肉食,是非不分兮布衣。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惟精惟一,汝固成仁;希圣希贤,予之过也。向使予未教汝幼诵国殇,未劝汝南下从戎,何以至此?两月前汝临行奉药,牵衣殷殷,如影历历,吾尚以颜鲁公郑板桥期许,若知今日,吾诚不知当何以告汝!
“然则,吾恐仍复以斯言告汝。我实为之,汝何辜也。彼苍者天,愿雷殛我!”
太爷双手颤抖,泪湿长须。
丁玉娇早已泪流满面。
“江广河深,鹿集猿栖,魂兮魂兮,无悲无惧。吾死或可见汝,或不得见汝,吾不知矣。
“然汝妻待产,尚未生男,吾何敢死?吾岂在意区区七尺残躯哉!呜呼,汝若有灵,可否告我?呜呼痛哉,呜呼痛哉!”
丁玉娇顾不得自己擦泪,恭敬地递上手巾给太爷,泣不成声:“爹⋯⋯”
太爷挥舞文稿:“今天,我就把它送到《中央日报》!”
丁玉娇:“嗯。就怕没有军政部和宣传部点头,《中央日报》不敢发。”
“那我就再誊写几份,送到晚报、晨报,我就不信,南京没有敢说真话的!”太爷说着,大步走到书案前,又动手开写。
丁玉娇想劝,又知劝也无用,深深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