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玉娇在厨房忙碌。万福走进，关切地：“太爷一点东西都没吃？”
丁玉娇摇头。
万福：“他们爷俩倒是一个脾气。”
丁玉娇看着万福，不解。万福：“战场上，旅长整天不是看地图想事情就是打电话，连着几天几夜，他一专心，就想不起吃东西，人上火，嘴上都是燎泡。”
丁玉娇听着直心疼。
万福：“后来我就琢磨着给旅长做了个清凉降火的汤，旅长全都喝了，还夸好喝⋯⋯夫人，有冬瓜和绿豆吗？”
丁玉娇：“有的。”
万福：“估计他爷俩口味也近，我给老爷子也做一个？”
“好！”丁玉娇连连点头，转身去张罗食材。
万福主厨，丁玉娇打下手。万福揉面，用煲汤剩下的冬瓜剁馅儿，做包子。
丁玉娇看着万福娴熟的手势，赞道：“你还会做包子？”
万福：“这算什么，八月十五那天，我还给旅长做了菱角月饼，他说比冠生园的不差呢。”
丁玉娇笑起来，笑着心里更难过了，别过脸去。
万福意识到不该多提张云魁，有些怯生生地：“我多嘴了，不该提⋯⋯”
丁玉娇擦了泪：“不，我喜欢听你说云魁，你接着说！”
万福心里难过，倒说不出来了。沉默半晌。
万福问：“夫人，老爷子还不肯离开南京吗？”
问到丁玉娇焦虑处，丁玉娇叹气。
万福：“要不⋯⋯我去试试劝老爷子？”
丁玉娇：“你要有办法当然好。”
万福有些踌躇，还是说了出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丁玉娇：“你说！”
万福有些不好意思：“要是太爷肯去武汉了，你们能不能带上我？照说帮你们不该提什么条件，可⋯⋯就算把我卖上三回五回，也换不来一张去武汉的票。”
丁玉娇点头：“你放心，只要太爷肯动身，我们一定带上你。”
万福得到保证，开心地点点头。
“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太爷的字刚劲如钩。满桌满地都是写满了行草的宣纸。万福端着包子和一碗绿豆冬瓜汤进来了，放在书案上。
太爷不理他，继续写：“天不悔祸，谁为荼毒⋯⋯”
万福凑过来，念道：“天——不——每，谁——为——茶⋯⋯”
太爷：“‘天不悔祸，谁为荼毒’！这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
万福不以为然地：“哦！不吃不喝，警报也不肯躲，敢情一直跟这儿练大字儿呢。”
太爷不理万福。万福去收拾地上的宣纸：“这些有啥用？！是能把飞机打下来呀，还是能让太太把孩子生下来？”
太爷稳如泰山，充耳不闻，接着运笔，连气息都没变。
万福有点气馁，又不想就这样收兵。
万福：“不是我说您，您老是我见过的人里头最糊涂、最不知好歹的一个。”
太爷皱眉，瞪万福。
万福：“你瞪我干啥？我怕枪怕弹还怕你瞪我？！你有千古奇冤，该申冤申冤、该骂人骂人，光在窝里横，不吃不喝吓唬谁呢？！雷声大雨点小，不敢真骂的。真要骂人，也得让正主儿听见啊。广播里说军政大员们都往武汉撤呢，正主儿都去武汉了！有本事去武汉骂！”
太爷愣了一下，低头思忖。
万福：“追着他们骂！他们跑到哪儿咱们就骂到哪儿！我陪着你骂！谁是忠臣谁是奸臣必须说清楚，要不然评书里怎么说的，那个谁，光着身子骂曹操的⋯⋯”
太爷也不看万福：“祢正平�衣骂贼。”
“好像还不是⋯⋯对了，击鼓骂曹！蒋委员长他要是不给旅长平反，那他就是曹操！击鼓骂蒋！那戏怎么唱的来着？”万福荒腔走板地哼了起来。
太爷清清嗓子，唱道：“鼓打一通天地响，鼓打二通振朝纲。”
万福忙跟着太爷唱，配合着节奏，以笔为槌，以案作鼓。
丁玉娇在门外，听到房内传来“鼓打三通扫奸党，鼓打四通国泰康⋯⋯”十分迷茫。
刘嫂、阿一循声走过来。刘嫂喃喃道：“这怎么还唱上了？”
书房门忽然大开，只见万福颇像个开道的奴才，往门口一站，接着太爷出来。
太爷还带着念白腔：“收拾行囊，披星戴月奔荆州去也。”
万福翻译：“去武汉，击鼓骂蒋！”
刘嫂：“武汉？骂蒋？”
丁玉娇朝万福会心一笑。
丁玉娇在自己房间收拾行李，阿一走到门外：“太太，今天的报纸。”
丁玉娇去接过报纸：“阿一，太爷的书都收拾好了？”
阿一：“还没呢，不过我先装好几个大木箱了，车子雇好了，下午我押车先送一批到乡下去。”
丁玉娇点头：“辛苦你了。”
阿一走了，丁玉娇打开报纸看报。报纸上有一篇关于慰问淞沪战场伤兵的报道，配着几张战地医院的照片。丁玉娇看到其中一张照片，全然愣住了。
丁玉娇拿着报纸急匆匆赶到厨房，对正在洗菜的万福：“万福，你看看这个。”
万福把湿手在身上抹干，接过丁玉娇递来的报纸：一张照片——病房，主体是并排坐在病床上的三个伤员，身边站着医生和护士。
万福看不出名堂：“怎么了？”
丁玉娇指着照片后景一个靠坐在床上的伤员，抑制着激动：“你仔细看看，像不像你们旅长？”
万福愣了，再细看，那身形轮廓，真的有几分像张云魁，可实在模糊，似是而非。万福不敢肯定。
丁玉娇：“那肩膀、轮廓⋯⋯还有那个姿势，怎么看都是云魁！”
“照片那么模糊，实在是⋯⋯”
“你不是没亲眼看到他⋯⋯牺牲吗？”
丁玉娇眼中闪着热切而疯狂的光，简直让万福害怕。
“夫人⋯⋯”
丁玉娇盯着万福：“你看到他死了吗？”
“我亲眼看见旅长躲的地方塌了。”
“所以，你没看见，你没亲眼看见他死了！他有可能还活着！被人救了下来，送到了医院⋯⋯这就是他！”
万福无话可说。
丁玉娇忽然拉着万福，往院子里走。万福被她拉得踉踉跄跄的，到了天井，丁玉娇放了手。
丁玉娇：“太阳底下，你再好好看看，这是不是云魁！”
万福又看了看报纸，同情地看着丁玉娇：“夫人，我看不清楚⋯⋯”
丁玉娇脆弱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喃喃道：“我一直有一种预感，云魁没死！这些天，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云魁没死！”
丁玉娇忽然一把抓住万福的胳膊，不容置疑地：“跟我来！”
丁玉娇拉着万福就走，不由分说。二人出了张家大门。
万福一直稀里糊涂地跟着丁玉娇来到小拱桥。
丁玉娇：“云魁走的那天，忘记带蚕豆了，他最爱吃那个，我跑着给他送出去。当时我就在心里许愿，要是我能追上他，他就能活着回来。”
万福仿佛也能看到丁玉娇描述的当时场景，心里更同情丁玉娇。
丁玉娇：“从小我就爱这样许愿，总是很准的，我相信他一定还活着！我要去找他！”
万福大惊：“找他？去哪找？！怎么找？！”
丁玉娇转身问万福：“从这回到家门，有多少步？”
万福蒙了：“这哪说得准哪？”
丁玉娇：“数着步数，到跨进门槛，如果是双数，云魁就活着！”
丁玉娇已经开始往回走了，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让步子不大不小。
万福觉得丁玉娇完全疯了，她疯起来比老爷子还疯，只得无奈地跟着她。丁玉娇专注地低头一边走一边数。
丁玉娇的脚跨进大门，她抬头，眼睛发亮：“1580步！云魁真的还活着！”
万福不置可否，只能赔着笑。
丁玉娇还定定地站在原地，决绝地：“我要去上海！去找云魁，去这个医院！”
“夫人，你简直是疯了！除了租界，上海周边都是战场，不定什么时候国军就撤了，那就是日本人的地盘了，这个医院？八成已经转移了，你到哪去找？！”
丁玉娇不为所动：“就算找不到医院，至少我可以找到写这篇报道、拍下这张照片的记者，问清楚当时的情形，他肯定见过云魁⋯⋯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我不能就这样放弃！无论如何我都要去上海！”
万福内心抓狂，竭力镇定地：“你要去上海，太爷怎么办？！”
丁玉娇低下头，纠结这个真问题，她慢慢地走进院子。
丁玉娇边琢磨边喃喃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件事不做，我没法活下去⋯⋯我们家在租界有房子⋯⋯我住在上海，慢慢找⋯⋯”
万福跟着她，发急地：“夫人！”
丁玉娇：“万福，反正你是要去武汉的，你陪太爷去武汉！去武汉的船票归你了。”
万福还想再劝。
丁玉娇：“不过我有个条件，这件事不许告诉太爷，不然不给你船票。”
万福愣了。丁玉娇：“太爷再经不起什么刺激了，他的脾气你也知道，他要是觉得云魁还在——给他一个小火苗，他就能在心里烧起一堆篝火⋯⋯”
万福苦笑：“你好像是在说自己吧⋯⋯”
丁玉娇冷下脸来，瞪着万福。万福意识到自己多嘴，连忙紧闭嘴巴。
“现在还有能去上海的外国船，我这就去搞船票！”说着，丁玉娇转身，决绝地就往院门外走。万福无奈地看着她离开。
“这疯起来⋯⋯比那老爷子还疯，旅长也疯疯的⋯⋯这一家子什么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