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一个身影出现在空荡荡的青石板巷子里。
是戴着草帽、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张云魁。他走到自家院门前，敲几下门，停下来低声喊：“阿一，阿一。”
没人应门。张云魁铆足了劲，翻上了墙。他趴在墙上，疼痛难忍。
张云魁瘸着腿走进厅堂，光线昏暗，家具陈设一如他告别太爷时的情景。案前没有太爷，只有未及收拾的一张宣纸，随风翻飞。他走近，伸手展开，是太爷的颜楷：“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张云魁怔怔地看着。
晨光中，张云魁赤裸着上身，面前放着家用的医药箱，他给自己上药，缠绷带。
白衬衫。手指系纽扣，一个，两个。
旧军装，干净挺括。
戴勋章，军姿板正。
戴上军帽，盖住了头上的绷带。
长马靴，马靴上的白铜马刺锃亮。
张云魁望着镜中的自己——以前那个张云魁似乎又回来了，不，回不来了！
拉开抽屉，里面有个相框，是丁玉娇，笑意盈盈。张云魁拿起照片，轻轻抚摸过丁玉娇的笑脸，他的脸上，闪过温柔和更深的痛苦。
张云魁撬开床边的地砖暗格，拿出油布包裹的一把手枪。
铁艺旋转楼梯上，一身军大衣的廖丰年提着两口箱子往下走，廖太太边走边道：“说走就走，每次都是这样，也不早点告诉我。哎，那个美金你拿好了啊，保险柜里的美金我都拿走了，到了那边呢，我们两个随时联系，到时候报个平安。”
“丰年兄。”幽幽的一声，吓了两人一跳。张云魁坐在空落的一楼客厅里盯着鱼缸看，像幽灵一般。
廖太太：“云魁？”
廖丰年不动声色：“你还活着？”
“活着。”
廖夫人激动地：“我听玉娇说⋯⋯”
廖丰年打断：“我单独跟云魁聊聊，你先走，然后让他们回来接我。”
“好！”廖太太识趣地，“云魁，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我先走了。”
廖太太提起两口箱子出去了。
廖丰年：“你胆子也太大了，敢跑到南京来？”
“我为什么不敢来。”张云魁大摇大摆地坐在沙发上，“有吃的吗？”
廖丰年转头去边柜翻找，找到一铁罐饼干，递给张云魁，又警惕地观望窗外：“南京吃紧，街上到处都是军警特宪，孙怀义和他的人也在左近，被他们看见你就只有一个死。”
张云魁掀开铁罐盖子，大口吃着饼干：“我等着他来抓我，正要跟他正面对质。”
廖丰年：“对质？谁跟你对质？现在是非常时期，你现在是板上钉钉的逃跑将军，不需要军事法庭，不需要审判，孙怀义立马就能杀了你。”
张云魁满嘴饼干渣子，道：“水！”
廖丰年无奈，拎过一个暖壶，一只杯子，给张云魁倒水。
张云魁：“我就不明白，我虽然跟他有过争吵，但他何以恨我至此？”
廖丰年：“孙怀义指挥保守，整个师被动挨打，间接导致了大场失守。不少人在军委会上开骂了，必须有人承担责任。如果孙怀义承担，187师就会被削去番号；如果底下人承担，187师就还能重整旗鼓，当时以为你已经殉国，孙怀义就把黑锅扣到了你头上。”
张云魁把一杯水喝光了，望着廖丰年：“我猜就是这样！那你也是这个意思？！”
廖丰年沉默。
“对于战场上的军人来说，最大的侮辱是什么？是当逃兵！”张云魁走到挂满子弹弹片和廖丰年领章勋章的装饰墙前凝视，悲愤地：“这些勋章，全是靠兄弟们一枪一弹给打下来的，你把这些子弹还有弹片，从自己的身体里挖出来，装在这儿给人看，你甚至还把在哪儿、哪一年、打了什么仗也标记得清清楚楚，你受的这些伤，我也有！你告诉我，我是逃兵吗？”
“云魁，咱俩这么多年兄弟，你觉得我会怎么看你？”廖丰年把大衣脱了，撂到沙发上，“11月6号，我去找罗司令，我把我知道的情况都向他说了，他只回答了三个字：‘我知道’。11月8号，我在餐厅拦住了陈长官，还没等我说呢，人家就说了：‘别说了，你要说什么，我知道’。”廖丰年越说越痛心，“全都是这些话，‘别说了，我知道’，他们什么事儿都知道，只是谁都不愿意把这事说破。归根到底，孙怀义没拿你当自己人。”
“自己人？”张云魁盯着廖丰年，“那六千兄弟是不是自己人？他们就这样给我白白地当了炮灰吗？！这事不算完，我要不去找何部长，要不我就去找委员长！”
廖丰年：“你疯了啊？是你我跟委员长关系近，还是他孙怀义跟委员长关系近？淞沪会战刚打完，嫡系部队十损七八，南京要守吧，中国要守吧，各路军阀不能不防吧。你觉得委员长这时候会自断羽翼，反过来查处孙怀义吗？你好好想想！”
张云魁气结：“总要有公平正义！”
“你活下来了，就是最大的公平正义。兵临城下，你非要这时候争出个长短吗？事缓则圆！”
“圆？你们自己扯的谎，自己能圆上吗？159师哪去了？！我的兄弟们在白家宅死守，如果我们联手的话，那场仗可能打赢，你知道吗？！你们呢？临时撤退，我的这些兵反倒成了逃兵！”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我问你，柳镇撤退的命令谁下的？”
“我不能告诉你。”
张云魁大吼：“回答我！”
“我不能告诉你。”廖丰年守口如瓶。他沉思片刻：“云魁，我有个建议，我去找戴笠，我跟他能说上话，他要是肯帮忙，在委员长那儿替你说话，你就还有机会。孙怀义这个人，最会看风向，到时候他自然会想办法把战场上这点事儿重新编圆，那时候，是跟他修复关系，还是报复他，你就有主动权了。”
张云魁沉默不语，内心有了触动。
“老爷子和弟妹应该已经在武汉了，我托人给他们弄了三张去武汉的船票。”
张云魁不得不：“谢谢你。”
“唉，老爷子你也知道，为了你的冤屈大动肝火，好歹算离开了。”
“我爹他有没有⋯⋯”
“没时间跟你细说了。”廖丰年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些美金你都拿着。”
“不要。”
廖丰年一把塞进张云魁衣兜里：“赶紧先去武汉，和家里人会合，找到机会我就联络你。就你这身衣服，出门就得让人抓了，跟我换衣服去。”
张云魁不动，忽然道：“南京能守住吗？”
“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师余部已奉命退守幕府山，我可以暂时搁置和孙怀义之间的所有争议，我要守南京。”
“你想得太简单了。你呀，赶紧给老爷子发个电报，报个平安。”廖丰年过来拉张云魁，张云魁不动，硬拉，抻到了张云魁的伤臂。
“我去帮你拿。”廖丰年转身上楼。
张云魁头戴礼帽一身长衫，刚走出门，又往后靠墙贴住。面前的南京街头一片混乱，警报声中，街上军车一辆接一辆，有政府的吉普和轿车，有运送军人的卡车，更多是装满了行李的人力车和旁边扶老携幼的市民。军车有来有往，但是百姓们纷纷逃向同一个方向。不时有头戴钢盔的宪兵队警惕地穿插在人群里。
张云魁拉低礼帽，沿着墙角往前走，后面突然有人喊：“站住。别跑！”
他佯作没有听到，加快步伐。哨子声响起，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的男人从他身侧跑过去，啪啪两声枪响。男人像是被弹射出去，后背中枪，倒在大街中间，周围的市民发出阵阵惊呼声。
张云魁贴住墙，侧身看过去。只见那黑棉袄趴在地上。两个宪兵冲过去，把人翻过来，扯开黑棉袄外套，露出里面的黄绿色军官衬衣。
附近的市民交头接耳：“毙的是逃兵。”
宪兵拖着尸体，后面一道血迹，从张云魁身边经过。他心里又紧张又难受，加快步伐，迅速拐进前面胡同。
胡同里黑乎乎的，刚进去，张云魁不动了。
额头上被枪顶住。张云魁后退，面前是三四个步步逼近的宪兵。
街对面，正在汽车里的廖丰年远远看到了这一幕，无计可施。
廖丰年赶到郊区临时师部，匆匆走过走廊，到处都是纷飞的资料，各级军官跑来跑去。
廖丰年推开一扇门。孙怀义正在给副官下命令：“你马上去处理，利索点，绝对不能留下后⋯⋯”
“师长！”
“张云魁去找了你！”孙怀义怒对廖丰年，“宪兵队说是在你家楼下发现他的。什么时候了，你还这样妇人之仁？！”
“师长，他要是死在战场上也就罢了。他毕竟是黄埔出身，难保校长身边有人和他交情深厚，为他说话⋯⋯不如，给彼此都留条后路。您觉得呢？”
孙怀义沉吟半晌，对副官：“先把人关起来，让我再想想⋯⋯”
廖丰年暗暗松了一口气。
码头出口处摆着两块大牌子，分别写着：中国人、外国人。
中国人这一队排成长龙，缓慢蠕动。外国人那一队显然松弛多了。
人群中，孟万福和丁玉娇、太爷、刘嫂在一起。长长旅途，四个人都灰头土脸的。
刘嫂：“我的妈呀，在船上漂了一个月，到了地上怎么反而觉得晕。”
万福：“日本人真是霸道，连美国船都敢拦着不让走，世道真是变了！”
他们随着人流走出码头，太爷问工作人员：“借问，去租界走哪个通道？”
“洋人去租界，华人去华界。侬弄弗清爽自己啥宁啊？”
太爷：“我要去租界怎么办？”
“从这里往北走三里路，就是法租界。”
太爷黑着脸回到队尾，发现行李都散在地上。丁玉娇满头大汗，刘嫂在一旁安慰。万福撅着屁股抬出两个大箱子拼成一张凳子，让丁玉娇靠着休息。
队伍不断缩短，只剩下这忙乱的一家子。太爷道：“这样可不是办法。万福，出去雇辆车吧！”
战后的上海街头，虽然破败却依旧车水马龙。这是真正的上海，不是万福熟悉的郊区小镇。刚出码头的很多人都在等车。来一辆空车就被一堆人围上去。
万福索性跑得远远的，在一个人少的路口等车。又一辆黄包车过来，万福直接冲到马路中间，不管不顾地拽住车夫。
“兄弟帮帮忙！我老婆要生了，给我拉一趟吧！”
“放手！撞了我可不负责！我这去接人呢！”
万福跟着跑：“一块钱拉到租界，不亏待你！”
车夫：“一块？你也不打听打听行情，现在起步就三块。”
万福停下来骂：“小瘪三！小心掉进钱眼出不来。”
车夫：“让你儿子再等等吧，兵荒马乱的着急跑出来干啥？”
万福蹲在路上看车轮，两轮的、三轮的、四轮的、八轮的，看得他头晕心烦。忽然看到一个静止的车轮。万福站起来。
一辆独轮车歪斜在杂货铺门口。伙计正在往里搬东西。万福往杂货铺走去。
伙计正跟掌柜的清点货物，万福偷偷地放了两块法币在旁边的一张破桌上，还拿块儿石头压住，想了想又拿回一块，然后蹑手蹑脚地靠近独轮车。
万福推起独轮车狂奔。
身后传来喊声：“站住！偷车啊！我的车！”
万福健步如飞，一边大喊：“钱！给你留了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