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得满满当当的独轮车歪歪扭扭迎面而来。一边是大大小小的箱子,一边是斜靠在箱子上的丁玉娇。刘嫂扶着丁玉娇。太爷不情愿地扶着箱子,满脸阴云。实在像逃荒的一大家子!
太爷和丁玉娇,各坐车的左右,地上不平,俩人被颠得此起彼伏,有些滑稽。
“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个破车,跟卖小猪似的。”刘嫂忍不住笑,发觉说错话赶忙转移话题,“太太你觉着好点了吗?”
万福:“嫌破你去弄辆好的来看看。差点没给人打死!”
太爷听得脸色更阴沉了。
刘嫂:“你不是租的呀,不是给你钱了吗?”
万福含糊地:“留钱了。”
太爷:“等一下,这车是偷的?”
万福:“搁在那儿没人用,我把钱放在一边了。”
太爷站住:“那也是不告而取,谓之偷!”
万福脚踩了一下,好不容易把车停住了:“偷车是不好,那就把东西都卸下来,我给人把车还回去。”
刘嫂:“太爷!都这时候了,您就看开点吧?能有个破车不错了。”
万福:“破车破车,什么人推什么车。”
太爷:“不要强词夺理!是就是是,非就是非。念在玉娇他们母子的分上,我就当权宜之计。不过到了地方我得和你一起来还车,给人家赔不是。”
刘嫂打圆场:“好了好了,赶快走吧,太太不舒服!”
太爷:“万福,你不是张家的苦力也不是长工,不能让你白费力气。你把我们送到租界,把车还给人家,我给你买票去武汉。大家两不相欠!”
万福:“好!有您老这句话就成了,您扶好了。一二三,起!”
临近租界,万福推着独轮车累得气喘吁吁,刘嫂扶着太爷走在后面。经过战火洗礼的华界,到处是断壁残垣,建筑完整的也或被烧过、砸过。原来这里应该是一条热闹的商业街,如今几乎没有商店开门,商店楼上的住家,也无人居住。有的商店和住户紧闭门户,有的敞开着,里面堆着破乱不堪的杂物。
街道另一边,是租界住户的后墙。低矮的后门,都钉着横七竖八的木条,被封闭起来了。门上的窗户,无一例外紧闭着,有的窗帘半开着,有的窗帘紧闭着,那里面都住着人。丁玉娇、太爷望着这景象,都十分压抑。两个红头阿三带着两个人正在往靠近租界那边的路边房门上钉木板。
孟万福:“这是在干什么?”
丁玉娇困惑地:“不知道。”
那个弯拐过去,眼前的一切令人震惊。
一排排用木桩与铁丝网扎成的A形或X形隔离带横亘在通往租界的道路上。封锁线那边,几个荷枪的法国巡捕和中国巡捕来回走动巡逻,几个戴斗笠、背着枪的红头阿三牵着狼狗。那些狼狗恶狠狠地注视着铁栅栏外的人群,不时地发出低吠,虎视眈眈。
封锁线的铁栅栏外,则挤满了形色各异、扶老携幼想要进入法租界的难民。明知道面前的铁栅栏挤过去亦是危险,他们却还是把脸紧紧地靠在铁门上,努力地向前伸着双手。透过封锁网,能看到租界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切都是正常的。——封锁网的两边,就像是两个世界!一边是希望,一边是恐惧。
面对一片黑压压的脑袋,张家人和万福都蒙了。丁玉娇从车上下来,脸色苍白。
拥挤的人群中,万福开道,带着太爷往前面挤,身边的人报以白眼。
孟万福一路赔笑:“让我们过一下,借光⋯⋯谢谢⋯⋯老爷子您小心着⋯⋯”
好不容易,万福把太爷护送到铁丝网前。太爷的脸都快贴到铁丝网上了,他挥舞着地契,冲里面一个中国巡捕:“这位先生!我在租界有合法的房产,这是我家的地契!我要回自己家,请打开门!”
中国巡捕吼道:“往后退,这种话我一天听五百遍!”
太爷生气:“你这什么教养!”
中国巡捕:“老东西,十三点!”
太爷气极,要发作:“你洋主子也没你这么猖狂!把你们管事的叫出一个来。”
孟万福忙劝太爷:“老爷子,别动气,犯不上⋯⋯”
周围的人也劝:“老先生消消气,他们就这德行,世道越乱他们越横。”
太爷:“还真要反客为主了?租界租界,维鹊有巢,维鸠居之,哼!”
人群外,几个难民无精打采地靠在墙根,有的直接躺在了地上。地上散落着包袱和箱笼。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靠墙根坐着,旁边还跟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儿,像个中学生。
万福扶着丁玉娇在路牙子上坐下。
丁玉娇:“大嫂子,这门什么时候开?你们等了多久了?”
那妇人:“我们在这里等了两天一夜了。听说前天开了半个小时,挤进去了上千,后来打死了十来个才关上了。”
丁玉娇和万福相视心寒。
孟万福问妇人:“我看有几处房子在租界里,后门对着华埠的街道。”
妇人叹气:“你以为别人想不到这办法啊,法国人说了,谁敢从后门放人,就封锁整个房子,一家老小都赶走。怕有人收钱偷偷放人,还要把临街的房门全都钉死。”
万福和丁玉娇听着,越发难过。万福从包袱里掏出馒头递给丁玉娇,妇人怀里的孩子贪婪地看一眼,把脸埋进妇人怀里,低声哽咽:“姆妈,我饿。”
丁玉娇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馒头递给孩子:“宝贝,吃吧。”
妇人感激不尽地接过。万福只好把自己手里的馒头掰开,和丁玉娇分食。
栅栏边上,人们越来越焦躁,开始用力推搡铁门。铁门似乎有些松动,大家更加用力。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
“让我们进去,让我们进去!”
铁门被剧烈晃动。终于,门被挤开了个缝隙,随之,拥入小股难民。
一声枪响!双方冲突开始,人声、枪声、狗吠声瞬间混杂在一起。几声枪响过后,挤进来的难民纷纷倒地,希望的大门再次被合上,场面瞬间被控制下来。几个法国巡捕开始举着枪站在一旁观望,枪口还冒着烟。旁边的一个越南巡捕和一个中国巡捕正拿着枪托狠狠击打一个倒地难民的头部,一旁的几只狼狗则正撕咬着他的下肢,血肉模糊,渐渐地地上的人没了动静。
栅栏这边的人群顿时被震慑住。那边中国巡捕抬头看向越南巡捕,越南巡捕抬起嗜血的眼睛看向铁栅栏这边,操着一口不大流利的中文:“我看谁还要进来?”
那名中国巡捕更是跳上旁边的水泥袋,大声喊:“听到了吗?!除非你是外国人,或者有通行证。否则就等着吃枪子儿吧!”
人群鸦雀无声,被拦在栅栏外的人怯懦又渴望地看着对面。
被打伤的人有人哭喊道:“我们千辛万苦逃到这里,难道是来等死的吗?要死也该死在家里!”
丁玉娇扶着太爷,惶惶然地望着这一切。一老一小,都是平时被伺候惯了的,面对这种场面,茫然不知所措。
万福啃着馒头,走在租界房子的后街上,皱着眉头东张西望,焦急而精明的眼神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站在树下,似乎在等人。一对穿着体面的夫妻从难民那边走向中年男人。两拨人碰头,客气地寒暄。那中年男人很机警地朝四周看看。万福赶紧闪到遮蔽物后,看着那三人离开。万福本能地跟着他们,对方并没有发觉他。
街道僻静角落,中年男人在和夫妻俩讨价还价。
“一人四根条子。”
妻子:“能不能再便宜些⋯⋯”
中年男人一脸不高兴。
丈夫:“四根就四根。”
那丈夫拿出个手绢包,放到中年男人手里:“这是定钱,两根。”
中年男人收了金条:“晚上十点,你们到台拉斯脱路那道门等着。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转身走了。
万福躲在一个遮挡物后,把他们的交易听得清清楚楚。看着那男人的背影,万福脸上浮现出狡黠而得意的笑容。他看看四周无人,悄悄地跟上了那中年男人。
万福却没看到,更深的角落里,还有两个难民,似乎也在偷听。
中年男人向租界走去,行至角落时,万福突然站了出来,拦住他的去处。中年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小赤佬,吓我一跳。滚,滚一边儿去。”
万福站着没动,笑着拍了拍中年人的衣领,故弄玄虚道:“加里·库珀的衣服,你要的钱不少呀!”
“倒是识货。”中年人打量起万福,“你想干什么?”
“啧,我想干什么?是你想干什么?监守自盗。”万福冷哼一声,“要封住我的嘴,把我们四个人给弄进去。”看男人没反应,万福又道:“当然,也不白弄,我给你两根条子,要不然,我就去公董局告你。”
听到这话,中年人反松了口气,笑了,看了看周围,又看向万福:“小赤佬,别人四根条子进一个人,你两根条子进四个人,你这算盘珠子打得响啊。”
“还得跟您学习。”
“你就去告我好了。”
万福愣住。
“你去试试,公董局的让·保罗是我大哥,拜把子兄弟,黄金荣证明的。”
万福愣了一瞬,道:“那我去告日本人⋯⋯”
“小日本的子弹可不长眼睛,一枪崩了你个小赤佬、小瘪三。告我?我是个菩萨!我这闸门一开一关救了多少中国人你知道吗?”
万福没想到路被堵死了,有些无奈。
中年人见万福不再出招,不屑地绕过他,刚要走,被万福一把拉住。万福软了语气:“活菩萨,您说得对,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不告了?”
“怨我有眼无珠,大水冲了龙王庙。您看,张仁奎是我师爷,您不看僧面看佛面。”
“上海元魁是你师爷?”
“嗯,对。”
“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眼见中年人转身欲走,万福来不及多嘴,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菩萨啊,这不是逃难吗?你看那边家父、我媳妇,还有老妈子,我现在真是困难,生意都停了,媳妇又怀着孕,这世道,钱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人在,才有盼头。您好心肠顺带多带我们四个,按规矩,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中年人被万福给气乐了。
张云魁被关在南京的宪兵队小黑屋有十几天了。长衫进来时就被扒了,军服也被扯破了,多处绷带渗血。每天送一餐,同意上一次厕所,此外再无人露面,更没有提审。张云魁揣测,要么孙怀义忙于战事顾不上对他下手,要么上边对如何处置他还有争议。但从头至尾,都没有人肯听他说一句话,实在令他愤懑。
更令他愤懑的还在后头。有天夜里,外边看守他的士兵轮岗,他听见要离开的那个兵嘱咐说,上边既然没有命令,也不必为难里头的人。为什么?前头那个兵解释道,自己去白家宅给87旅送过撤退令,但送到的时候,87旅已经全部阵亡⋯⋯后边的话,因为声音太小,张云魁怎么都听不清了,但这对他已不啻晴天霹雳。原来,无论从哪个角度,他都不能算擅离职守,更谈不上逃跑将军。只是因为仗打败了,就要寻一个背黑锅的人。
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张云魁忙坐起身。
一个上尉手拿着枪,还有一套长衫,闪身进来。
张云魁警惕地:“你是⋯⋯”
“廖副师长派我来的,这个给你。”是手枪,还有长衫。
张云魁松了口气:“外面怎么样了?”
“中华门眼看快守不住了。”上尉一脸愤愤,“他妈的唐生智自己先撤了,各处守军的命令全是乱的,有的说撤,有的说死守。上传下达的系统也乱套了,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也找不到军官,都成了没头苍蝇!”
张云魁大惊:“怎么会这样!?”
“谁他妈知道!?少废话,快想法逃命吧!”说着那上尉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