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往上海方向的候船处，万福拎推着几个大箱，和拿着大包小包的丁玉娇、太爷、刘嫂挤过人群。他先安顿太爷三人坐在角落的一排长椅上。
不一会儿，万福又来到他们面前，把一个行李牌交给太爷：“太爷，大件行李都交运好了。我刚才问清楚了，去武汉的那艘‘美云号’，停在那边江上，得坐小划子到江心上船⋯⋯”
太爷：“万福，辛苦你了。”
丁玉娇站起来，向万福轻轻躬身行礼：“万福兄弟，谢谢你。”
分别的时刻到了。
万福：“老太爷，夫人，那我⋯⋯先走了。”
丁玉娇交给万福一张纸条：“这是我们在上海的地址，你到武汉安定下来，一定给我们写信。”
万福郑重接过纸条，点头：“好好⋯⋯我让小月给你们写。”
太爷感慨：“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万福，你千万保重。”
万福连连点头，短暂相处，万福与张家翁媳已有惜别之意。
接下来，万福先来到售票厅，这里比之前他买不起票时更加拥挤，乌泱乌泱的人流。万福挎着包裹，找了一个稍高点的地方，神气地大声喊：“武汉的船票，谁要？”
瞬间，他就被举着钞票的人们包围了，他在钞票的包围圈内大喊：“别抢呀！谁出钱多票就是谁的！”
美云号中型客船停在江心。一只能载二十人左右的小划子，载着客人划向江心。万福坐在小划子中间，他背着人，低头掀起上衣，看着小月送他的钱袋子，钱袋子显然厚实了不少。万福把钱袋贴紧肚脐，又往裤腰上塞了塞，掖紧裤腰，放下衣服，隔着衣服拍了拍钱袋，那叫一个踏实。此刻他心里只有五个字：“小月，我来了。”
阳光不错，万福心情放松，下意识地又哼起了那首歌：“春天里来百花香，郎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和暖的太阳在天空照，照到了我的破衣裳⋯⋯”
万福的歌声和船桨拨动江水的声音交融在一起，一时间，竟有了些岁月静好的味道⋯⋯
小划子到了美云号边上，客人鱼贯登上从船上放下来的悬梯。船夫例行公事地提醒：“拿好各人的行李，不要忘了。”
排队等着登船的万福特意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行李，把袋子背好，忽然发现，肩上还多了一个蓝色袋子。万福犹豫了一下，打开袋子，赫然是那把将军剑！
这才想起，刚才进候船处，挤开人群时，丁玉娇挎着的袋子往下滑，万福殷勤地接过那袋子，挎在了自己身上。他狠狠地跌脚！
轮到万福上船了，万福一咬牙，背好袋子，登上悬梯。万福一边登梯，一边念念有词：“旅长，您就放过我吧⋯⋯这实在是阴差阳错，不能怪我呀⋯⋯一到武汉第一件事就是给您烧香！”
汽笛一声长鸣，撕心裂肺。
万福吓得一哆嗦，抬头一看，湛湛青天，心里更虚。
丁玉娇一家已经坐上了往上海去的奥菲莉亚号，从包厢内望着窗外的长江。
丁玉娇：“就这样离开南京，心里头⋯⋯觉得⋯⋯好凄楚。”
太爷：“只要每个人心里都有这份凄楚，我们总有一天会回到南京。”
长江，滚滚东流。
丁玉娇回头，查看随身行李，“刘嫂，那个挎包给我一下。”
刘嫂递上一个包，丁玉娇摇头：“不是这个，是蓝色的那个，装剑的⋯⋯”
几个随身的包都在椅子上或脚边，刘嫂没找到：“⋯⋯奇怪，怎么不在了。”
丁玉娇的脸色忽然变了，站起来：“坏了，在万福那里！”
太爷也一惊，站起来：“那剑呢？”
他们透过舷窗，望着远处的美云号，痛苦而懊丧。
小船上的客人都上了美云号。船夫摇起船桨，准备回去。“等一下！”
船夫抬头，只见万福正从悬梯上原路退回来。万福跳到船上：“我忘了东西，能不能带我去那艘船？我送个东西上船，再坐你这个划子回来，我给钱！”
船夫：“不行，我还得摆一划子人呢。”
“你要多少钱？！”万福豪横地，“五块！⋯⋯八块！”
小划子慢悠悠地驶向远处的美国船奥菲莉亚号。万福却如热锅上的蚂蚁，每一分钟都倍感煎熬，万一又赶不上美云号了呢？
一阵尖锐的防空警报声打破了一切。
从美云号上，从岸上都传来声音：“飞机！”“从东边来的⋯⋯”
万福瞪着东方的天空，只见三架飞机朝这边江面直飞过来，越飞越低，轰轰的马达声清晰可辨，飞机在江面投下巨大的阴影。
飞机的目标是美云号，小划子离美云号只有二三百米，离美国船也是二三 百米。
船夫和万福都慌了神，可无处可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飞机翅膀上的红膏药印子。船夫拼命地划桨，万福也拿起一个备用桨，拼命划向江岸。
快到美云号上空时，三架飞机分开了队形，径直飞了过去。万福松了一口气，那船夫整个人已瘫成一堆。
万福毕竟是上过战场的人，他观察着飞机，喊道：“赶紧划！飞机还会回来！”
果不其然，散开队形后的其中一架飞机，在大船后面，做了一个半弧形的大旋转——炸弹从天而降，巨大的爆炸声，江上激起高高的水柱。
美云号变成江上一个硕大无朋的火球！
小划子被爆炸带来的巨大冲击波掀翻，万福失去知觉，一头栽进了江水⋯⋯
万福醒来，发现身在正兴饭庄后院自己的小婚房里，简直太开心了。看着热气腾腾的包子，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却发现包子变成了炮弹，盘子里剩下的包子也都变成了子弹！
万福惊恐万分，查看四周，发现小婚房逐渐变大。万福抓住镜子，镜子中自己的新郎服变成了布满弹孔的军装，仔细看，正是张云魁死之前的那身血衣。万福探出头，镜子中自己的脸变成了张云魁。
包子来拉万福走，说婚礼要开始了，新娘子等着揭盖头呢。可是，包子的脸变成了于连长。万福被推搡到新娘子面前，万福忐忑地揭开盖头，看见的却是丁玉娇！
万福难以置信，跨出门。他发现来吃席的都是自己的那帮战友，黄瞎子、王排长、于连长，甚至还有刘团长，他们坐在大圆桌上，而这些大圆桌却在战场上，硝烟滚滚，血泥横流。
万福走近看那一桌桌的菜，一盘盘里装的竟然都是子弹，弹壳，手榴弹，地雷⋯⋯万福看见这些人，手拿着子弹、手榴弹吃得很开心，再一回头，只见张云魁和大着肚子的小月在拜堂！
万福大喊：“不对，不对！小月，踢他！”
万福从梦中惊醒，一时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太爷和丁玉娇关切地看着躺在卧铺上的万福。刘嫂在一旁收拾地铺。广播里放着新闻：“中央社消息，九日上午9时许，日机沿江袭击轰炸。美云号客轮先后中弹五枚，数分钟内，沉没江中，中外乘客数百人，尽数罹难，无一幸免。此轮自南京出发，驶往武汉，为民间航运，全无武装人员。然日军残暴，百姓何辜⋯⋯”
太爷：“醒了，万福。”
丁玉娇：“万福，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
万福：“我在哪儿啊？阴曹地府，这是，你们也来了？”
刘嫂：“呸呸呸你个乌鸦嘴，你活着呢。”
万福四处打量，发现自己在船舱里，从舷窗望出去，江水茫茫。
丁玉娇：“你不记得了吗，美云号被炸了，我们在船舱里看到你，你的小船也被炸翻了，幸好你的船离我们近，所以这边的奥菲莉亚号船员就把你救上来了。”
万福庆幸捡了一条命，忽然想起重要的事儿：“对对对，我上小船就是给你们送剑的，包呢，剑呢？”
刘嫂：“没丢，我收好了。”
万福放下心来，低头一看自己穿着的是太爷的睡衣，又急了：“我钱包呢？”
刘嫂：“衣服都给你洗好了，东西都给你收着呢，不会少你的。”
丁玉娇：“刘嫂，给万福弄点吃的吧。”
刘嫂热水给万福，并用两个杯子来回倒着，给水降温。
太爷：“万福，咱们真是有缘分啊，你看，你受云魁之托，千里迢迢到南京给我们送剑，我们认识了你。这一次，你又送剑给我们，躲过了美云号一劫，冥冥之中，自有天佑啊。”
万福：“完了，完了，美云号没了，那我怎么去武汉啊。”
太爷：“你现在就在奥菲莉亚号上，你跟我们去上海！”
万福：“去上海？⋯⋯那去上海，再从上海去武汉，那船票更买不起啊！”
刘嫂：“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船票呢。是命重要啊，还是票重要啊？”
太爷：“放心吧，万福啊，你是忠义之人，我张家不会亏待你，等到了上海，我们安顿好了，你去武汉的票钱，我给你出！”
万福听了太爷的话，这才踏实了，笑了：“真的啊，太爷，您一言九鼎，您这么说，我心里就舒服多了。”
丁玉娇抿嘴一笑。刘嫂端来水给万福，万福坐起来喝水，喝完吐了。
丁玉娇：“你别再给他喝了，他灌了一肚子水。”
万福一边吐一边摆手：“别别别，我饿。”
太爷：“给他弄点儿吃的。”
万福大口吃着点心，却差点把丁玉娇给看吐了。
太爷用小梳子捋着自己的长髯，端详着万福，满眼赞赏：“侠，肝，义，胆！”
万福被夸得一愣，吃得更大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