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吴楠 卞智弘 田雨2026-04-09 19:103,024

卡车上都是国军伤员,能坐的靠车边坐着,不能坐的躺在担架上,一张张麻木、痛苦的脸。张云魁身上多处还缠着绷带,破帽遮颜,缩在角落里。

公路被撤退的人和车堵满了。牛车、马车、驴车、独轮车⋯⋯五花八门的交通工具,路上全是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老老小小,所有人的神情都是仓皇而愁苦的。百姓中间还夹杂着从前线撤下来的败兵,垂头丧气,衣衫褴褛,像叫花子。

卡车在这样的道路上,行进的速度比牛车、马车也快不了多少。

车上有人抱怨:“这样的走法,什么时候才能撤到南京?!”

车前有牛车挡道,卡车一个急刹车,伤员们或撞在一起,或撞到车边硬物,有人疼得骂娘:“妈的,怎么开车呢!”

“疼死了,伤口都裂开了!”

路上的几个伤兵发现卡车停了,想爬上来,可是车里已经没地方了。

一个重伤无力前行的老兵趴在地上,想上卡车,向张云魁求助:“我不想死在这儿,兄弟,拉我一把,带上我吧。”

张云魁想去拉,伤口抻到他,只得无力地垂下手。

有个伤兵还没够到车,车再次开动,他又重重地摔在地上。车里的人无奈地看着这些人,表情或痛苦,或麻木,剧烈的疼痛让他们自顾不暇。

看着卡车开走,那老兵绝望地喊道:“兄弟!给我一枪吧!给我个痛快的!”

车开出很远,张云魁依然看着那个老兵。那老兵绝望而黯淡的眼神,像个印刻在了张云魁心上。

张云魁右臂的创口实在疼得不行了,他从怀里掏出小药瓶,倒出红色的小药丸,只剩下一粒了,然后是那枚蚕豆。

一个年轻士兵,缠在肚子上的绷带渗出鲜血来,呼喊着哀求边上的一位军官:“排长,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你赶紧朝我头上开一枪吧!”

看着那年轻士兵,张云魁的药停在嘴边。他眉头紧蹙,大滴汗珠落下。

那排长只是抱着年轻士兵,一声不吭。年轻士兵绝望地哭了。那粒小红药丸伸到了他面前——是张云魁。排长盯着张云魁,他认得那药,如获至宝地抓起,赶紧给年轻士兵喂下:“赶紧吃,吃了就能止住血了!”

破帽下张云魁黝黑的脸,胳膊上的绷带渗着鲜血,他紧攥着那盛着一枚蚕豆的小药瓶,强忍着疼。

张云魁望向车外,卡车正走在沿江的路上。一眼望去,是平静的江水,映着如钩的新月。

南京城黑压压的,因为防空的关系,普通人家都不可用电灯,路上更无路灯,只靠一弯月,发着幽幽的亮光。

白铜烛台上点着一对洋蜡。太爷在昏暗的烛光下收拾他的宝贝善本,眯着眼睛一本本辨认,放到箱子里,想了想又拿出来。巨量而纠结的取舍工作,让老眼昏花的太爷心力交瘁。

门轻轻地响了,是万福。

“还没睡?”

“太爷,您还没睡,要我帮忙吗?”

“唉,你分不清明版书和元版书,帮不上忙。”

万福看着打开的箱子,满满的都是书,觉得一阵眩晕,可也不好说什么。

太爷用背都能看见万福的神情,头也不回道:“你又想说,这都有啥用啊?要带也是带金银细软啊,我告诉你,这些⋯⋯都是我一辈子的积攒,比我的命还重要!”

万福无奈,赔笑:“带上!每一本都带上!我不怕沉!”

万福帮着把太爷挑好的书往箱子里码放,帮太爷尽可能腾挪出更多的空间塞书,可是两箱子装满了,还剩下很多本。太爷看着这些剩下的书,又是一番精挑细选。从箱子里,拿出一本,放进一本,想了想,又把拿出来的放回去。

“唉,这一些带不走的,只能让阿一也运回乡下了。”

万福走到太爷身边,下了决心,还是说了出来:“太爷,有件事,我必须得告诉你⋯⋯”

“什么事?”

万福拿出那张报纸,把白天发生的事告诉了太爷。太爷很吃惊,把报纸凑在烛光下,拿着放大镜,使劲地看那张照片,看不清,揉揉眼睛再努力辨认。

万福:“⋯⋯能看清吗?”

“我眼睛花⋯⋯你看呢?”

“反正就凭这么模糊的影子,我是认不出这是旅长。夫人钻了牛角尖⋯⋯无论如何,您得拦住她!”

太爷拿着报纸的手在微微颤抖,念叨地:“她觉得云魁还活着?!这样大的事情,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那是因为她还没疯透,心里没底,不敢拿这样的念头来折磨您老的身子骨。”

太爷深深叹气:“这孩子的心思⋯⋯可叹可怜!”

“她不是孩子了,她是孩子的妈!老爷子,为您的孙子着想,不能让她去上海啊⋯⋯”

“我们都答应过云魁,一家人,再难也不分开。”

“这就对了!她今天说她要是买到了票,她打算把您送上去武汉的船,找机会溜下船,自己去上海⋯⋯”

太爷怔怔地望着万福,半晌,自言自语地:“要是真能找到云魁的下落,但凡有一丝希望,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万福听着这口风,急了:“老爷子,那不是希望!是着魔!是疯了!你可得管住了夫人,不管怎么说,她得听您的!”

太爷不说话,沉思。

一样的烛台,点着洋蜡。丁玉娇也在收拾行李,她把张云魁的将军剑用一方锦帕仔细包好。案上,张云魁的照片,他清澈的目光正对着丁玉娇。

“云魁,我知道,你还在。”

一阵风吹来,吹开了木窗。丁玉娇认为,这正是来自张云魁的感应,她有些激动,又看张云魁的照片。

“云魁,我们一定会再见面。”

第二天一早,厅堂里,墙上全空了,家具上琳琅的摆设也空了,箱笼满地,刘嫂、阿一在搬动东西。太爷的身子挺得直直的,端坐太师椅,闭目,呼吸沉稳,心静如水。

丁玉娇抱着一大摞干净衣服进屋:“刘嫂,你去准备些合身的衣服,送给万福吧。”

刘嫂过来,接过衣服,出去。阿一也搬着一只大箱子出门。

房间里就剩下丁玉娇和太爷。

太爷睁开眼,很平静:“玉娇,东西都收拾好了?”

丁玉娇:“收拾好了。”

太爷沉吟:“玉娇,我在想,要不⋯⋯我们还是去上海吧。”

丁玉娇一怔:“去上海?!”

太爷:“咱们家在法租界的房子,一直交给本家的云旗打理。战事蔓延太快,敌人在金山卫登陆了,上海丢了,南京也守不住的,接下来他们一定会打武汉。可日本人绝不敢和英国、法国撕破脸,相比之下,上海租界反倒更安全。”

太爷的想法和丁玉娇暗合,丁玉娇猜不透太爷的心思,不敢说话。

太爷:“上午我让阿一去问过了,还有去上海的美国船,票价虽然贵,总是能买到。”

丁玉娇疑惑地看着太爷:“可是⋯⋯”

“你不愿意⋯⋯去上海?”

“不,不⋯⋯可是爹,您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去武汉找军政大员,给云魁翻案,谈何容易!最重要的还是你和肚子里的孩子⋯⋯我思来想去,去武汉非长久之计,内地的生活只会越来越艰难,眼看你要生产了,在租界,生活条件应该更有保障。”

丁玉娇疑惑地望着太爷。太爷闭目不语。

院子里,万福抱着新得的衣服,满心欢喜,看见丁玉娇出来,笑道:“谢谢夫人送我的衣服,这怎么好意思呢⋯⋯”

丁玉娇没好气,连环质问道:“我打算去上海的事,你跟太爷告了密?!那张报纸,你给太爷看过了?你居然出卖我!你跟太爷都说了什么?他是不是相信云魁还活着?!”

万福蒙,无言以对。丁玉娇看万福的神情,确认了猜想,狠狠地:“我就不该相信你!”万福委屈得说不出话来。

太爷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堂屋门口:“玉娇!这件事不能埋怨万福。”

万福和丁玉娇都愣住了。

太爷:“那张照片,到底是不是云魁,爹老眼昏花,看不清楚。可我心里清楚,你想去上海的心,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爹不让你去,就是一辈子也解不开的遗憾。”

丁玉娇的眼睛瞬间红了:“爹⋯⋯”

太爷:“一家人,何苦要天南海北、骨肉离散。你想去哪,爹都愿意。”

丁玉娇感动,哭着:“谢谢爹⋯⋯”

太爷:“我问过刘嫂和阿一了,阿一说他要辞工回乡下,刘嫂愿意跟着我们去上海。”

万福愣了,不可思议地:“老爷子,您也要去上海?!”

太爷把那三张船票递给万福:“武汉的船票,你都拿着。一张自己用,另两张你就去卖掉,钱你留着做盘缠,也算张家对你的谢意。”

万福又欣喜,又愧疚,不敢接船票,太爷把票塞进万福手里。

太爷:“玉娇,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都不会放弃。云魁要是活着,也不会放弃。”

丁玉娇擦干了泪,认真点点头。太爷转身走,丁玉娇上前扶他,翁媳俩进门。留下万福兀自感慨:“这一家子,都疯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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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云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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