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3)
吴楠 卞智弘 田雨2026-04-24 10:224,852

第二天一早,万福和玉娇都不在家,门把手拧动着,门开了,太爷拄着拐杖,悄悄出了房门。看着狭窄的楼梯,太爷心生怯意。

“有人吗?”

无人应答。

太爷笑眯眯地转过身,像个孩子一样,屁股向后,慢慢爬下楼梯。

太爷拄着拐杖,终于走进了住了几个月的巷子。巷子里静悄悄的。一面大大的青天白日旗插在一户人家门口。太爷走过去,探头问:“有人吗?家里有人吗?”

依旧无人应答。

“借你们家旗子用用,晚上回来还你们好不好?”太爷拉开旗子一角,皱起眉头,自言自语,“好好的青天白日,这边儿上怎么多出来一个黄三角,还有字?什么人缝上去的,国旗也能随便改吗?瞎胡闹!”

太爷瞅见住户人家门口放着针线筐子,从里面拿起剪刀,坐在台阶上,用剪刀一点点剪下国旗上的黄色三角布,连同上边他看不清楚的“和平反共建国”六个字。

天色阴沉,大街两旁挤满了人。

有被组织过来的市民,有看热闹的市民,有穿着日本传统衣服的日侨,举着照相机的记者,还有一群衣着光鲜的汪伪官员,还有警惕戒备的便衣特务。

一个穿着棉袍的少年抱着膀子:“好冷啊。”

旁边的父亲:“好像要下雪。”

少年:“上海也会下雪吗?”

父亲:“有时候也会。”

一个汪伪官员站在高台上训话:“待会儿看见皇军的坦克了,大家就开始跟着我喊口号,务必热情洋溢声音洪亮,让皇军看到租界各位市民的热忱和欣喜,各位报社的记者也请抓好时机,拍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太爷拄着拐杖,扛着大旗,一拐出巷子,就看到大街上站满了人。

“游行,真的有游行!太好了,太好了。”太爷兴奋地道。

太爷沿着大街吃力地往前走。沉默的人群,阻挡了太爷的视线。他看不到前面飘扬的日本旗,只能看到无数挤来挤去穿着棉衣的背影。一个人突然后退了一下,差点把太爷撞倒。

太爷郁闷地左顾右盼,突然眼睛一亮。左边的大楼上,二楼突出一个大阳台,空空荡荡。太爷转头看到大厦入口,得意地笑了,拄着拐杖走进大厦。

大街上有人突然喊道:“来了,来了!”

大家翘首张望,果然在大路的尽头,日本陆军的坦克隐隐出现了。那种气势让街头的人群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大家表情各异,有的是心悸,有的是谄媚。

汉奸官员最先反应过来,突然大喊:“欢迎大日本皇军进驻租界!”

人群稀稀拉拉地跟着喊。

官员:“和平反共建国!”

太爷出现在阳台上,突如其来的阳光让他不由自主地眯上了眼睛。太爷沿着街上的人群,看向大路尽头,乌压压军队和跟在后面的坦克、卡车,正在缓缓地向这边行进。楼下是游行的人群,挥舞着各色小旗子,喊着乱七八糟的口号。

太爷兴奋极了,满脸红光。哆哆嗦嗦地把手里的青天白日大旗举起来。

另一侧街角的百货店前,丁玉娇抱着月明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无奈的万福,心里十分难过。

月明:“妈妈,他们在欢迎谁啊?”

丁玉娇:“日本人。”

逐渐靠近的日军坦克,卡车,军队。奏乐响亮的日本军乐队。

欢迎人群有气无力的含混声音:“租界市民欢迎皇军”“大东亚共荣圈万岁”⋯⋯

围观市民鄙夷的脸色。

这时,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响起:“上海光复!中国万岁!日本鬼子滚出中国!”

有人听见了,震惊地抬起头,四下里寻找声音的来源。

太爷站在阳台上,高高举起了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大旗,瘦削的脸如刀刻斧凿,春风满面:“解放全中国,打到东京去!!”

不少人都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吼声,那不是一个久病老人的声音,那是一个积聚了四年愤怒和狂喜的吼声。

很多人都在看着太爷,忘记了日军的事儿。

月明看到了太爷:“爷爷,爷爷在那!”

万福和玉娇一起抬头,看到了太爷。万福惊喊:“爹?!快回去,回去啊!”

日军距离只有一二十米开外,也发现了异常,为首的站在坦克舱口的军官一挥手,部队停下了脚步。

太爷的目光也分明看到了日军铺天盖地的军旗,他愣住了,表情似乎有足够漫长的迷惘和痛苦,随即变成了极度的震惊:“日本人?!”

他转头冲着欢迎的人群:“鬼子进城了!大家快,把日本人轰出去!!”

但是人群没有动,所有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太爷的眼神终于变得疯狂:“不是这么回事,不是这么回事!”

他完全不像个久病的老人,疯狂与亢奋让他动如脱兔,在走廊上奔跑起来,巨大的旗帜被他挥舞得猎猎作响。太爷高呼:“光复上海!中国必胜!”

万福看到了太爷的异常,他痛苦地喊道:“爹!不要!”

军乐队停下了,寂静中,日军齐刷刷把枪口对准阳台上的太爷。

太爷站住了,他俯瞰着人群,充满悲凉。半晌,他抬头,看着半空云间的太阳,他缓缓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去捏太阳。

“中国必胜!!”太爷大吼一声。

丁玉娇在奔跑。万福伸开双臂。

太爷微笑着向前一扑,挥动着国旗从阳台纵身跳下。

时间停滞了,所有人的眼睛里,只有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和那面在空中飞舞的旗帜。

万福转身,试图接住太爷。

太爷落向地面。

万福扑倒。

丁玉娇站住,突然转身,用手捂住了月明的眼睛。

飘落的国旗。

四周静悄悄的,丁玉娇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泪眼婆娑回头看。

街的那一侧是日军的铁甲兵马,这一侧是上海市民、聚集的汉奸,在空旷的马路中间,是血泊中的太爷和他身上的中华民国国旗。

万福跪在旁边,慢慢地把太爷抱在怀里。

太爷凝神看着他:“云魁,我们⋯⋯真的胜利了吗?”

坦克上的日本军官轻轻一挥手,坦克的炮口缓缓垂下来,对准了街心的两人。

他身后的军队也整齐地举起枪来瞄准。

万福的眼睛早已被泪水模糊,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你是万福⋯⋯”太爷忽然神志清明,用尽所有的力气,把旗子举起,塞进了万福手里,“接住!”

万福接住了旗帜,太爷的头滑向一侧,沉进了万福怀里。

风吹来,飞舞的旗帜遮住了万福的泪眼,他一只手擎着旗子,一只手缓缓把太爷放在地上。他慢慢站起身来,额头上青筋暴露,满眼的仇恨和凛然,面对着日军无数的枪口和炮口。

空气凝固了。

日本军官的手枪举在半空,冰冷而凶狠的眼神盯着万福的眼睛。

日本军官缓慢低沉地:“(日语)把旗放下!”

街边的丁玉娇用手把月明的头轻轻按在肩上,遮住了孩子的眼睛,她似乎并不紧张,表情冷静而悲壮。

天上飘起了雪花。

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万福看着丁玉娇和孩子,又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旗杆、青筋暴露的双手,浑身战抖起来,泪水小溪一样滑下面颊。

终于,万福选择了屈服,双膝慢慢跪下,跪倒在太爷面前,旗子随之飘落,覆盖到地上一汪积聚的水洼上,迅速沾染了肮脏。

雪花无声地落着。

万福伏地大哭。

四周一片寂静。

汉奸长官突然反应了过来,环顾一下周围寂静的人群,振臂大呼:“欢迎大日本帝国皇军!”

然而没有人跟着他喊,反而从市民群中传来了阵阵嘘声,包括那些汉奸,每个人都还沉浸在震撼之中,表情复杂而伤感。长官喊了两声,发现不对,声音弱了下来,最终停住。

一个记者慢慢地走到街心,咔嚓拍下了这个场景,又一个记者醒悟过来,一个接一个,所有的记者冲向街心,本来对准了日军的摄影镜头,纷纷对准了雪中的太爷,镁光灯一个接着一个爆闪,拍下街心一幕。

雪越下越大。

张云魁推开门,外头下着大雪,他惊讶地看到,太爷一个人站在大雪中。

张云魁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议地走过去,真的是太爷!太爷头发如飞蓬,身穿上海游行时的衣服,带着些许血迹,但脸上是干净的。

“爹?!”

太爷微笑地打量着张云魁,不说话。

张云魁激动地:“爹,这些年你在哪?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太爷注意到张云魁的新四军军装,点头:“好,好,好!”

连道三个好字,太爷转身就走。

“爹!爹!”张云魁急忙去追,却扑了个空,一下子醒了。

案边,老油和小月看着醒来的张云魁。老油:“可算醒了,广播里刚刚说,日军偷袭了珍珠港,美国对日本宣战了!”

张云魁愣住:“你说什么?”

老油:“日军偷袭了珍珠港,美国对日本宣战了!还有,什么太平洋战争爆发了,我们也正式对日本宣战⋯⋯”

张云魁深蹙眉头,反应了半晌:“好事,这是好事。”

老油:“为什么是好事?”

“美国加入了战局,我们中国,不再单打独斗了⋯⋯”张云魁说完,又陷入深深的迷思。

小月:“你刚才怎么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们叫你的时候,你一直在叫爹。”

张云魁困惑地:“我做了一个特别真切、特别奇怪的梦。是不是下雪了?”

小月:“是下雪了,怎么了?”

张云魁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团部小院已经一片白色,漫天雪花飞舞。

“真的下雪了。”张云魁看着空空的小院。

小月:“今年冬天特别冷。你做了个什么样的梦?”

张云魁喃喃地:“我梦见父亲了,父亲一直都活着。”

万福还准备打地铺。丁玉娇走过来,道:“爹已经走了,你睡床吧。”

万福坐在地铺上,靠着太爷的床:“爹没走,在我心里,他没走,我守着他,心里踏实。可是,爹给我的旗子,我只能扔下。看着满大街的中国人向他们低头,我⋯⋯”

丁玉娇用大拇指慢慢把万福滑落的泪水擦去。

“万福,你听好了,爹没有白死,今天发生了什么?满大街的膏药旗,上海成为孤岛已经快五年,孤岛之外的中国人每天都要对着日本人脱帽、敬礼,我们要给日本人九十度鞠躬,你看到了吗?今天满大街摇着膏药旗的都是日本人,和少数的汉奸,绝大多数中国人,是肃穆的、悲伤的,眼里是带着恨的。就在爹跳下去的那一瞬间。你看到大家的眼神了吗?除了屈辱,他们的眼睛里有了愤怒,有了复仇的怒火。这就是爹的死,在他们心中种下的种子,有了这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就会开出勇气的花。”

万福被深深感动:“爹的死,让我想到了好多东西。咱们从南京相识到现在,一开始,你们瞧不上我,爹还说我是朽木,我也瞧不起我自己,我也跟爹争执。可是后来,在监狱里面,爹给我开蒙,教我千字文,我跟爹一起唱满江红,我慢慢知道我应该怎么活了,我要活成爹那个样子。”

玉娇:“万福,明天是我人生中的一个重大时刻。我希望,你能去见证。”

育婴堂内室的窗户关得严严的。党旗展开。肃静庄严,只有丁玉娇、曾雪飞、万福三个人在。

丁玉娇跟着曾雪飞宣誓入党。曾雪飞说一句,丁玉娇说一句。

丁玉娇:“我宣誓:一、终身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二、党的利益高于一切。三、遵守党的纪律。四、不怕困难,永远为党工作。五、要做群众的模范。六、保守党的秘密。七、对党有信心。八、百折不挠,永不叛党。丁玉娇谨誓。”

丁玉娇低声轻转,语气坚定,泪眼婆娑,热血沸腾。万福在旁边观礼,听得热血沸腾。

曾雪飞与丁玉娇握手祝贺。

万福:“曾大姐,入党都需要什么条件?我也想入党。”

曾雪飞和丁玉娇都看着万福。

曾雪飞:“你为什么想入党?”

万福:“我想抗战,我想给太爷报仇,我想给每一个在战争中死去的中国人报仇!可我觉得,我一个人没有力量,根本做不到。”

曾雪飞点头:“你了解共产党吗?”

万福:“我不了解。我就是觉得,你们——你们特别厉害,能办实事,还有,你们特别干净,心里干净,有远大目标。真的。从小到大,我最重要的目标就是活着,后来太爷让我明白了,仅仅活着是不够的,要当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要爱国,要有孟子四端。可我佩服的人里头,旅长、田先生还有太爷,他们都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他们都拼出了自己的劲儿,但他们都死了,抗战救国还是没做成。我觉得,你们是最有可能把这件大事做成的。”

曾雪飞感动地:“你讲得特别好,这就是我们党现阶段努力奋斗的目标。”

万福:“如果我也能入党,我会觉得自己⋯⋯怎么说呢,有靠山,不,是有依靠⋯⋯”

丁玉娇:“有归属感。”

万福:“对,我的劲儿能往一个地方汇聚,不会浪费。还有,我不明白该怎么做的时候,能有人教我。”

曾雪飞:“何先生⋯⋯”

“万福,我是作为万福想入党。”

“万福,我首先代表党组织感谢你为党做的许多工作,其次,很高兴你有入党的意愿。我觉得,你也还需要对党多一些了解。这个任务,我想交给丁玉娇同志,好不好?”

万福看着丁玉娇。

丁玉娇:“好。”

曾雪飞:“时机成熟的时候,你会成为我们的同志的。”

万福:“嗯,虽九死其犹未悔。”

万福用钥匙开门回家,家里没人。地上有一封信,显然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万福捡起信,信皮上没有任何字,他打开信,走到一边看着。是廖丰年的信:万福老弟,当你看到信时,我已赶到浙江山区国军地界了。太爷之死,重于泰山,令人敬仰,发人深省。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租界既已陷落,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此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南冠以来,我虽奉命留身报国,但无时不在担心被逼落水,无刻不在寻找生机,可惜机会到来时未及带走老弟。老弟周旋魑魅魍魉之间,尚需多加小心⋯⋯

万福黑着脸把信烧掉,立刻出门。

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1)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八千里路云和月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