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都变了。日军接管了整个租界。过去热闹的街上家家封门闭户,没人开业了。万福脚步匆匆走在街上。
一队日本人冲进路边一家银行。一个日本兵提着糨糊,在银行大门上贴上封条。路边传来争吵声,两个外国人被几个日本兵从街边一个房子里拉出来。被迫举着双手,靠在墙边搜查。
街上,一队外国人,有男有女,都是领事馆或工部局的工作人员,被迫排队,被日本士兵押着,垂头丧气地走着。一个外国人走慢了,被日本兵推了一下。
“(英文)不要碰我!”那洋人倨傲地要甩开日本兵,被几个日本兵痛殴。那队外国人缩头弓背,都漠然地看着他。其中有女人默默哭着。昔日趾高气扬的洋大人们都成了日本人的阶下囚,毫无尊严。
万福也低下头,匆匆走过。街上弥漫着仓皇的气氛。
吉运商行大门紧闭。传来三长一短,有节奏的敲门声。
丁玉娇把门打开,万福进来。房间里,曾雪飞正在火盆跟前紧张地烧东西,是账本账单之类凭证。
丁玉娇:“你怎么忽然到这儿来了?”
万福:“日本人刚来江沪贸易,带走了全部账目。”
丁玉娇点头:“嗯,这是意料中的事。”
万福:“诡异的是,这批日本人是松机关派来的。松机关和林长庚的日本主子梅机关是老对头,早就对林长庚吃下物资走私这块大肥肉不满,鬼和鬼相打,难为生病人。这次查账,不会是走过场,江沪贸易这笔烂账,是过不了关的。”
丁玉娇和曾雪飞都神情凝重。
丁玉娇:“廖丰年呢?”
“廖丰年这个老狐狸,九号那天就趁乱逃回国统区了,我刚知道。连林长庚都还蒙在鼓里。”万福看曾雪飞,“一切都不出刘老师所料。”
曾雪飞:“情况比预想的发展还要快,还要坏。日本人如果不放过林长庚,林长庚会把所有的黑锅都扣到你头上。”
丁玉娇忧虑地望着万福。
万福:“吉运商行必须马上撤退。江沪的账目面上没啥大问题,可只要细查,过不了多久就会顺藤摸瓜查到这里的。账册全部销毁还需要多少时间?”
曾雪飞:“这是最后一批了。”
万福想了想:“整条线上的同志,其他联络点,包括水、陆、邮三条线上的运输同志,全部安全撤离需要多长时间?”
曾雪飞:“我已经派交通员去一一联络了,确认全部安全,至少还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
万福点头:“好。你们两个人,今晚就要走。”
丁玉娇愣,本能地:“我不走,要走,我们也得一起走!”
万福望着玉娇:“就一天一夜。我必须回去照常上班,只要我还在办公室里喝茶,他们就算起了疑心也不会立刻动手抓人。我要消失了,同志们不见得走得脱。我们一起走,目标太大,到时候都走不了!”
丁玉娇抗拒地看着万福,又看看曾雪飞。
曾雪飞:“何先生说得对。”
丁玉娇的眼泪当即下来了,掩饰地:“这烟太呛人了。”
丁玉娇走开。万福知道玉娇的心,他走过去,站在玉娇身后:“你放心,我还有办法跟他们周旋。俗话说,拉大旗作虎皮,跟江沪贸易沾边的,都是大脑袋,他们不会轻易让我落到日本人手里。只要不进松机关的宪兵队,一切都有余地,就算进去了,他们为了从我身上榨出东西,也绝不会轻易杀了我。”
丁玉娇:“万福,太危险了。”
万福:“你不走,我就更危险⋯⋯你得让我,静下心来,跟他们耐心周旋。”
丁玉娇转头看万福。她懂他的话。
两人深深地信任和依恋,对视。
万福笑:“以前太爷教过我,事缓则圆。只要他们抓不到吉运商行的把柄,重庆和汪伪之间的事,谁说得清,问我什么,我都胡乱攀扯,各位部长、次长和太太们、亲眷们,没一个走得脱。我怕什么?!他们要想把我推进坑里,我就死死拽着他们,把他们也拖进坑来。这个坑太大了,大到日本人都不敢直视,不装糊涂谁都过不了关,此其一。其二,我也要找条退路,软着陆的跑道,这条路我也都想好了。”
丁玉娇将信将疑地望着万福:“真的吗?”
万福:“假的!”
丁玉娇有些委屈又更担心。
万福安慰地:“快去接月明,今晚的船,我都安排好了。”
丁玉娇一边点头,一边落泪。
“玉娇,我相信万福。”曾雪飞转向万福,“万福,我们一到安全地方,通过交通员告诉你。”
万福回过头来,望着曾雪飞,笑了笑:“我们保持联系。你们快烧,然后立刻撤走。我得赶紧回办公室喝茶去了。”
万福要走。丁玉娇依依不舍望着他。
万福:“照顾好月明。”
丁玉娇点头。
“替我好好亲一下他。”万福笑笑,大步走了。
书房格局与当时田家泰在时略有不同,特点是书多报多,层层码在地上如同堆塔。金奇武与万福紧紧握手。
万福:“金次长,人我带来了,赵子真赵先生。”
“赵先生!”金先生热情地伸手,要跟万福身后的随从握手。那随从戴着大围巾,整个脸几乎都被包裹住,只是拱了拱手,竟是黄瞎子。
金先生并不介意,去把书房门关上,走回来坐下,一边给两人倒水,一边道:“日本自掘坟墓,对战美英,将一手造成它不可挽救的危局。四年抗战,到今天终于露出了曙光,瞻望整个国家民族的前途,我觉得无限兴奋。”
黄瞎子坐着,听着看着。万福站在一边听着。
金先生:“我始终认为,抗战是理所应当,而和平是不得已。和平运动显然误判了国内国际形势,一则轻估了国军力量,以为会支持不住;二则高看了日人,孰料日人会这么坏而且蠢!金某一切作为,虽惟天可表,但自觉应担负起对国族的全新的责任。”
黄瞎子与万福对视一眼,意思是这人也太能喷了。
金先生:“租界已不复存在,随着日军在太平洋战争的暂时胜利,日人必将更加嚣张,在沦陷区的搜刮必将加紧,我们的处境将更加艰苦,应对将更加棘手。我现在还谈不到什么态度与办法,只能坚持一个原则,随机应变,竭尽全力保全国家的元气⋯⋯”
黄瞎子狂咳嗽,金先生赶紧给黄瞎子把杯子推过去,黄瞎子把围巾摘下来,终于露出了脸。金先生停下来,征询地看着黄瞎子。
黄瞎子:“先保存金先生的元气吧。”
“此身非我有,何必费营营。金某只为保护人民少受迫害,响应蒋委员长和戴局长的敌后抗战号召。子真兄,你跟戴局长是直接汇报,还是中间隔着什么人?”
黄瞎子不答,冷冷地盯着金先生看,目光冷到金先生不好直视。金先生只好转开头看万福。
万福:“赵先生是上海分区领导,更多的你不能再问了。”
金先生:“我明白,那就请子真兄指示。”
“第一,电台安全。”黄瞎子这才开口。
金先生点点头,但并不全然明白。
万福代黄瞎子解释:“我把你的输诚之意告诉了赵先生,他汇报给了戴老板,戴老板亲自交予了他密码本,他会用电台直接与重庆联系,这样你就能跟戴老板接上线了。你首先要保障赵先生的绝对安全,然后是电台的绝对安全。”
金先生:“赵先生,您就留在我府上,假扮我的文友,或机要秘书,绝对安全。电台的话,日本人现在严密侦察电波,想永不泄露,恐非易事,但我们可以利用日本海陆军之间的矛盾,亦可利用与日人间的私人交谊,时常更换地点⋯⋯”
黄瞎子又咳嗽起来,金先生敏感地停下来,看着黄瞎子。
黄瞎子:“第二,救护同志。”
万福正要代为解释,金先生抢先道:“这个我懂。金某虽一介文人,被汪先生蛊惑入幕,到底还有几分说话权利,与周佛海、林长庚这些实权人物也有私谊。凡因租界被占,我们被特工总部所抓的军统同志,金某一定在不暴露本人底色的情况下,设法营救。”
黄瞎子微微点头,用大拇指指了指万福。
金先生不解地转看万福:“必是兄难道也有什么麻烦?”
“我有大麻烦啊。”万福坐到金先生身边,“金兄,日本人现在要查江沪贸易,把账本都要走了。账本身肯定不会有问题,但如果日本人要趁机整林长庚,没问题也会找出问题来。林长庚的为人你懂的,那时候肯定会一退六二五,什么黑锅都要我来背。”
金先生:“我去找林长庚说项。”
万福:“你不能去。林长庚也在活动日本人的关系,活动好了,这个公司的账就会被当成一笔糊涂账过去。你去找他,反而是逼他拿我灭口。我现在只能等,一种情况是等着等着没事了,安全了。另一种情况是等着等着出事了,我被林长庚甩给日本人了。如果那样,我打算一死了之,因为我要是被日本人抓了,我肯定不能咬出你们各位参股的大佬。”
金先生皱眉想了想:“必是兄你跟我交个底,公司跟⋯⋯”他手势比画四,“有没有关系?”
万福:“保证没有。你就借给我四个胆,我也不敢跟新四军有关系啊。我只是怕股东太多,免不了分赃不均,遭人忌恨,被人落井下石。”
金先生:“那你不用担心,只要不沾这个,林长庚就能搞定日本人,不会真有事的。”
万福:“借你吉言,我也希望这样。但有一条,我得告诉你,公司肯定不往下做了,戴老板和林长庚之间这点事全部清零,就当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而我,还要奉命继续留在上海。”
黄瞎子:“何必是同志是组织在上海的重要联络人。”
金先生点点头。
万福:“金兄明白我现在的困局了吗?”
金先生:“明白了,最好是跟林长庚好合好散,找一个他看得见你但又不发生利益交集的位置,你才算安全着陆。”
万福点头,说完坐回去。
金先生:“生意先不要做了,是办报纸,还是谋个一官半职,必是兄选一个,看我能帮上什么忙。”
万福眼睛扫向黄瞎子,暗示由他来说。
黄瞎子:“清乡。金先生在清乡委员会担着副秘书长,安排个位置应该不难。”
金先生想了想:“诺溪清乡公署的赵南笙,跟我是弯过脚膝、换过帖子的兄弟,我可以介绍必是兄去他那里。不过,你要是直接过去,我也担心林长庚吃醋,认为是我跟他抢人。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先去清乡干部学校培训,逐渐退出林长庚的视野,等你一年半载毕业了,再去赵南笙那里。”
万福竖大拇指:“我就知道,不管什么题目,金兄都能给把这文章给做漂亮了。”
“赵先生!”金先生已认定黄瞎子的地位比万福重要得多,“奇武所作所为,皆为国家民族大局,拳拳之心,苍天可鉴。就请赵先生留在敝处,随时给予指示。我先去让人准备晚饭与歇宿房间,待会儿我们三人再好好聊具体事项。”
“我刚才讲了两条,还有第三。”黄瞎子站起身。
金先生认真地:“赵先生请讲。”
黄瞎子:“学会闭嘴。”
金先生要接话,才意识到是要他闭嘴,只好哑口。临走前他又伸手,黄瞎子慢慢伸出手来,跟他握手。
金先生转身离开。书房只剩下万福与黄瞎子。
二人对视,感慨颇多,竟不知从何说起。
“你估计会在这里待多久?”万福问。
黄瞎子摇摇头。
“多保重。”
黄瞎子点头:“你也是。”
万福点头。
黄瞎子:“你会成为我们潜伏在清乡系统的人,有什么情况跟我单线联系。”
“我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