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去上清乡学校?”林长庚坐着,看着万福。万福站着。
“是,主任。我也想跟上形势,求个上进。要是有什么事,您随叫随到。”
林长庚看着万福,笑了。
万福也笑。
林长庚收敛了笑:“行啊你,吉运商行跑得干干净净,不留把柄。媳妇儿子送走了,不留牵挂。然后自己再溜。去清乡学校的主意是谁给你出的?让我想想⋯⋯金次长?他是清乡委员会的副秘书长。”
“主任,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那你觉得我还会放你吗?”
“⋯⋯我不知道。”
“你是谁?”
“我是何必是。”
“你是谁!”
“我是孟万福。”
林长庚抓起手枪,上了膛,对着万福的胸口。
“你到底是谁?”
“我是⋯⋯张汝贤的儿子,我是月明的父亲,我是丁玉娇的丈夫,我是林主任的手下⋯⋯”
“狗屁!你还是军统的线人,跟共产党也未必没有关系!”
万福不吭声。
“不管你是个啥,我对你很好奇。”林长庚脸色阴晴不定,“论坚强勇敢,你是个屁,可张云魁把妻儿老小都托付给了你。论脑瓜聪明,你被廖丰年耍得团团转,可廖丰年毕竟从牢里救了你。论能说会道,你不如金奇武舌头上的一根肉芽,他竟然也肯帮你。你凭什么?”
“⋯⋯我没害过人,更不会害林主任。”
“不够。竖着进76号、竖着离开的人,必须有让我林某服气的本事。一个人要成事,总得信点什么。我信实力,你信什么?”
万福看着林长庚。
枪口顶紧了:“你信什么?”
“恻隐、羞恶、辞让、是非。”
林长庚看着万福,忽然哈哈大笑:“这么多年了,各种漂亮话天天有人挂在嘴边,包括这孟子四端,可只有从你这张嘴里说出来,我不觉得难受。我有个奇怪的想法,你走吧。赶紧走。”
“谢谢主任。”
万福转身离开,林长庚把玩地看着手里的枪。
万福的身影走在漫长的走廊。脚步刚开始有点虚浮,但逐渐走得实在、走得稳当。脸上表情沉静。
鱼塘镇的生意不如先前兴旺了。从上海过来的船只变少,需要的货运不过来,能过来的也都涨价了。地方上一路关卡,一路收税,有的地方都把税收到了民国九十七年。张云魁带着葛占成和老油,主动去拜访葛家庄的忠义救国军葛占松。两个葛爷除了都打抗日旗号外,还有一起痛骂老三葛占仁这个爱好,于是重归于好。张云魁提出民团自卫,联防联保,彼此防区只收半税,葛占松欣然答应。
几个月后的一天,张云魁和老油站在团部门外等候。几名警卫骑马到来,接着一辆小汽车开来停下。葛占松从车上下来,他已经换上了伪绥靖军的团长服。张云魁和老油上前,双方拱手作揖。
“松爷,过年的时候不是还约好了四不沾吗?”张云魁问道。所谓四不沾,指的是不沾国、共、日、伪。
葛占松叹了口气:“日本人最终也许会败,可眼下我们先熬不住了,只能‘曲线救国’了。”
几人往团部走去。老油:“你好歹提前跟我们通个气嘛。”
葛占松:“我这不是负荆请罪来了。成爷呢?”
张云魁和老油都不答,葛占松心里也明白。三人走近堂屋,忽然看见窗口昂然挺立着葛占成,葛占松感觉不妙,赶紧闪身,葛占成一口浓痰已经如箭射出,正中他刚才的位置。
张云魁拉着葛占松进屋,老油安抚葛占成,想让兄弟俩和解。
葛占松:“大哥,我敢来,就是跟大哥掏心窝子来了。过去一年,鬼子都在苏南清乡,这次冲着咱们苏中来了,汪精卫和日本人都下了决心,说什么牺牲十万人要清乡,牺牲百万人也要清乡,我们就在这个正当口,怎么办呢?”
葛占成:“放你娘的屁!你肯定是被葛占仁给拉拢了,又来糊弄我们,我见不得这身黄皮,你赶紧滚。”
“哥,我发誓跟那狗东西没半毛钱关系。这么几年过去了,我们卖房卖地,已经卖无可卖。你们在鱼塘守着码头还好点,我那边,三战区拿我当野鸡部队,从来不给军饷。这清乡开始了,我手下拢共三百人,只有两条路,不是降就是跑。我们要跑了,置乡亲们于何地?他们无非是被新来的人再蹂躏一遍。我一怒之下先活下去再说呀。”葛占松扯开了军装,坐到葛占成对面,“哥,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穷光蛋,就是抗战抗早了,汉奸当晚了!”
“说破大天去,你就是日本人一条狗。”葛占成搜罗着抓起手枪,“我先一枪毙了你,我再打死我自己,我去地下跟老祖宗说!”
张云魁和老油急忙都拦住葛占成。葛占松给葛占成跪下,大哭起来。
葛占成扔开了手枪,抹眼泪:“老葛家丢不起这人哪。”
“张团长,你见多识广,你说句公道话。”葛占松还跪在地上,“这国也好,共也好,用得着的时候给旗号,碰到麻烦了谁管我们呀。新四军管你们吗?”
老油把葛占松给拉起来,张云魁给他端了茶,静待他的下文。
果然,葛占松喝了一口茶,道:“接下来就该你们了。苏中清乡主任赵南笙,让我来捎话,要么你们跟我一样,要么就逼着我来打你们,那我就先自杀,可我自杀了,你们也逃不过去呀。赵南笙只给你们半个月时间考虑。”
送走了葛占松,几个人面面相觑。
一只小船划向停在河道上的货船,两船接驳。
商人装扮的谢语峰由船工打扮的警卫员引着上了货船,立刻被张云魁引入舱内。其他人都在甲板上警戒。
“整团投伪?”张云魁觉得不可思议。
谢语峰点了点头:“没错,整团投伪。鱼塘镇的地理位置不可替代,这里的运输线是苏中苏北根据地的生命线,硬拼很难,放弃实在可惜。我跟军区首长商量了一下,想出个办法:整团投伪,获取情报和补给,控制交通线,并在时机成熟时起义。”
张云魁的声音有点冷:“新四军的其他部队,有过投伪再反正的先例吗?”
“实话实说,没有。因为新四军的部队投伪,敌人不会相信。恰恰因为你的政治面目没有公开,海文地区党的力量比较薄弱,才给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打入敌人内部采取斗争策略的机会。”
张云魁从震惊到郁闷,难以接受。
“我知道,你之前曾被污名为逃跑将军,这口黑锅背到现在,如果参加这次行动,很有可能,连身边的人都会误解。”谢语峰继续道,“我知道,你宁愿死也不想背上骂名,可是鱼塘镇太重要了,敌人占了就势必资敌养敌。战争到了这个时候,拼的就是谁能坚持下去。你想想,如果有一支部队,不在前线打仗,却在沦陷区把敌人占领的地盘一点一点变成我们的,让鬼子一日不安生,最后把他们的实力给吞噬掉。这是最实在的,最难以计数的,不是凭血气之勇去完成的⋯⋯”
“语峰兄,我同意了。刚刚你说战争打到这个份儿上,这么多人为国家牺牲了,我承受这点污名,受点委屈,我能扛得住。我是一个军人。一个成熟的军人,不仅要有战略,还要有政略,有长远目光。不看一时,要以大局为重,我懂。”
谢语峰欣慰地点头。
张云魁:“上次论剑之后,我一直在找答案,何为无形之剑。”
“找到了?”
“找到了,之前苏中之行,你们做的民运民抗工作,给了我很大启发。回海文之后,这两年,我们也组织村民跑反,也有了海文的火烧鬼,在这个过程中,我看到了生生不息的人民的力量。在敌后发动人民,把敌人陷于我们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用人民的战争打倒帝国主义,获得解放,获得和平,这才是我心中最大的那一柄剑,这才是能让我们无往而不利的无形之剑。”
“说得好,云魁兄,我非常欣喜,你终于领悟了兵民是胜利之本这把无形之剑。走人民路线,是我们唯一的路,仅有的路,最正确的路。军区首长有两点嘱咐:第一,严格封锁此次行动消息,除团部核心人员外,不可将此事让外人知道。第二,我们会派遣忠诚度高、训练有素的党员同志,到团里去,做好大家的思想工作。”
“好。”
“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军长亲自批准你为特别党员,组织上交由我负责你的入党仪式。出于安全考虑,我没有带党旗。”
张云魁大喜:“延安在哪个方向?”
谢语峰想了想,手指向延安:“那我们就对着延安的方向宣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