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荣妃微微一曲身子，道，“既然皇后娘娘执意叫屈，想来定是有不明白的地方，此事不如交给典狱司，等待彻查，毕竟谋害皇子，罪行不容小觑，但此事毕竟事涉大周颜面，还请陛下低调行事。”
皇帝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只留给皇后一个冰凉的脊背，“中宫事涉谋害皇子一事，皇后暂时禁足未央宫，未央宫所有人等，全数没入典狱司调查，直至调查清楚为止。赵全善，带皇后回去。至于后宫诸事，暂时交由荣妃处理。”
皇后面无人色，被赵全善凄泠泠地带走。
中宫失德，大权旁落至一直默默无闻的荣妃之手，后宫断然风向大变。
这几日，典狱司的人陆陆续续从未央宫带走了尚仪、顺英等人，整个后宫顿然陷入了一股莫名压抑的漩涡之中，人人自危，亦不知何时灾祸会轮到他们头上。
秋叶寂寂，夏意随着宫中不断自起的流言走过，已是秋天了。
孟蘅依旧昏迷不醒，不见起色，景晏守在床头，绝大多数太医们几乎是住在了叡王府，换了无数的药方法子，仍然未有见效。
无奈之下，景晏只得张贴布告遍寻天下名医，以救孟蘅。
景迟的伤还未好，但也清醒了过来。
因着皇帝亲自监督的缘故，典狱司审讯得很快，三日三夜，这些亘久盘桓在无数人心中的隐秘，终究再度被挖掘了出来。
这一夜星光黯淡，寂冷无明，景晏守在孟蘅榻边正欲半阖眸，听闻外头贺行衣窸窣前来，在他耳边通传道：“陛下宣殿下进宫。”
不仅是宣景晏进宫，更是宣了景迟。
更深露重，到皇宫的一路都是无边浮动的万千微火分列两旁，灯火通明，有夜风斜入鬓，轻轻吹起景晏的衣翻飞，内侍们紧紧跟着后头，恍惚听得更漏一声长似一声，似昏昏欲睡的暮鼓晨钟，唤起每个人心底沉积的罪与罚。
临华宫内，皇帝高坐在正殿之上，皇后静静地跪在底下，她早已卸去满身的凤冠凤袍，梳着一个惊鸿髻，光秃秃的，没有一丝珠翠点缀，唯有鬓边还别着镏金点翠步摇，映衬之下更显她不施粉黛的面色苍老颓败，她只着一身素纹黑曜菊纹上裳，下罩烟笼梅花百云缎。
她端跪在底下，依旧皓白的手腕上戴着一对凤纹翡翠如意镯，她伸手细细地摩挲着，目光眷恋，像是在爱抚着最心爱之物。
景晏赶到时，景迟与谢辞已都在了，荣妃坐在皇帝的右侧，一身云雁镂金丝芍药花纹蜀锦衣，比先前的气色好了不少，她眸光冷遇，直直斜睨着底下的皇后。
良久，皇帝才悠悠开口：“你可知，为何朕要在此处审你？”
皇后不屑一笑，瞪住景迟一眼，随即道：“陛下，你果真是了解臣妾，不瞒您说，这临华宫是臣妾生平最厌恶之地，在这样的厌弃之地，臣妾不得不觉得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恶心。”
“因为知微，对么？朕知道，自从她同朕在一起以来，你们便处处容不下她，但是朕总以为，你会不一样。”皇帝黯然道，眼底尽是厌弃，“你如今跪在此处，可会后脊发凉，心虚不已？”
临华宫，是成王生母，也就是“贤贵妃”知微的居所。
可惜她住到此处不过三月，还未来得及册封，便已暴毙而亡。
本来她能在此受到一切隆宠，而她的儿子成王，也能当做寻常皇子一样，过上正常的生活。
“不一样？为何臣妾要不一样？只因为臣妾是你的妻，所以臣妾一定要故作大度体贴，故作温柔包容么？何其可笑，陛下，你的心里可有真正的把臣妾当做过你的妻？”她缓缓地举起手，指着皇帝诘问。
“你是朕的妻子，朕封你为后，让你统辖六宫，可你却心如蛇蝎，知微的死你脱不了干系，是或不是！”皇帝暴怒起，手死死地攥成了拳。
“陛下，臣妾哪里敢呢？臣妾只不过是借了旁人的手，除掉了自己所碍眼之人，臣妾的手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可从未亲手杀过谁。”皇后冷淡道，似云淡风轻，无所畏惧。
她只不过是挑起了兰贵妃与知微之间的矛盾罢了，文心那个蠢妇，自以为有文家撑腰便肆无忌惮，她不过是寻了一个极好的帮手替死鬼罢了。
“借了文氏的手，对知微下毒，害她惨死在这临华宫，文氏不无辜，可你更该死！”皇帝冷道，转眼命人将满身是鞭痕受刑的尚仪等人拖了进来，指着他们道：“这些人已经招认，你屠戮后妃，残害皇嗣，这一桩桩一件件，你可认？”
皇后摸了摸自己的面庞，似笑非笑道：“臣妾该死？臣妾认？陛下，为何你不明白，臣妾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啊！自臣妾出生以来，便被灌输了成为人中龙凤的思想，家中人个个都这样说，可是臣妾不想，臣妾与寻常女子一样，想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可是后来臣妾嫁给了你，是老天在惩罚我，要我没了孩子还不能再生育，还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姬妾一个接一个的有了孩子，在明面上背地里讥讽臣妾，可是这一切臣妾为了你都可以忍让，但是为何，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我，只有那个贱人！”
“放肆！”皇帝惊怒交加，狠狠一拍案几，溅得茶水四飞，“所以你便要容不下知微，所以你便要戕害朕的儿子，屠戮朕的后妃么？”
皇帝松一松口，看向景晏：“晏儿，朕对不住你，当初你的母妃病故，其实也是拜这个毒妇所赐。”
景晏不可置信，倒退几步连连质问道：“为什么，母后，为什么！”
虽然心底早已明了，可是到头来将真相明晃晃地揭露在眼前，也终究是心痛不已。
多年的恨终于可以宣之于口，隐忍多年，他终将大仇得报。
“因为你生不出儿子，便要杀母夺子，以此来保全她的名位！皇后，你好狠的心！”荣妃扼腕叹息，扶额连连道，“顺妃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害她！顺妃无辜，何其无辜！”
顺妃，是景晏生母死后的追封。
“荣妃，你何必在此猫哭耗子假慈悲，故作悲天悯人，本宫倒台了，你心里怕是笑得正得意吧？你蛰伏多年，如今一朝鸡犬升天，可是窃喜不已？”皇后迫视着荣妃，眼底发出一阵阵的寒光。
荣妃气得不已，指着皇后对景晏继续道：“叡王殿下，你可知秦家一事，也是皇后一手造成？是她逼死了秦桑。”
景晏蹙然阖眸，脚步几乎虚浮到不能站立。
皇帝的眉心都拧成了一结，道：“皇后，你还有何话可说？！”
“臣妾无话可说，倘若臣妾当时不除掉那个女人，如今坐在后位之上的还会是臣妾么？陛下，你心知肚明，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大势所趋罢了，既然臣妾做了，便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臣妾无悔。”
临华宫内，重重垂帷幕卷，晃动的烛光明灭不定，皇后的脸在幽微地烛光里变得模糊，她冷笑着，像沾水化了的墨迹一般，隐隐有点滴热泪从她绝望空洞的眼窝中缓缓淌出，沾着她眼下的细纹滴入她的锦袍之上。
“你简直不可救药！”皇帝大斥，“你所做的一切朕都可以理解，可是你害死了知微，朕绝对不能容忍，朕要废了你，以告慰迟儿母亲的在天之灵——”
说罢，皇帝起身抬笔，书下废后诏书。
皇后毋地迸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冷笑，激得周遭的窗棂都微微撼动，她指着皇帝道：“你们看看，荣妃，景晏，你们看看！本宫屠戮你的生母，他不管，害你多年病重缠身，他亦然不顾，唯有那个知微，就算不是本宫亲手害死的，他也要迁怒于本宫，你看看，这就是景承焱的本来面目！”
除了那个贱人，他谁都不爱，谁都不在乎！
既然如此，那她又何必留情呢？
荣妃僵立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面色激动：“你承认了是不是，是你，就是你害得本宫多年来生不如死！”
“承认又如何？本宫现在还有什么可以怕的么？”皇后不以为然，双目锃亮。
“为什么？我想不到理由，我想不到！”荣妃激动地频频咳嗽，脸涨得通红。
“因为本宫最讨厌你那副伪善的模样！知微可怜，你便故意去她那里送吃送喝，顺妃生育皇子，你便使劲儿地讨好阿谀，还装作一副谁都容得下的大度模样，真是令本宫格外憎恶！本宫既然要夺走晏儿，自然是要做好万全的打算，顺妃一旦去世，你倘若一直半死不活，那本宫抚养晏儿，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这世上，只有要一件能威胁到她计划的人事物，都应当被除去。
深广的殿宇内，有一重清香拂袖而来，门庭冷落，窗棂暗动，似有无声息的哀悼传来。
这样恶毒的心思，便被一国之母堂而皇之地宣之于口。
景晏已经不忍再听，他阖眸不语，别过身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