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阿耶顿击掌两下,面带满意。
阿耶顿带茧的指腹轻轻滑过文絮如的面庞,似笑非笑道:“你的决心本汗看见了,既然是同道中人,本汗又怎么会这么对你呢?本汗说过要带你回瓦拉的,只要你这一路上都乖乖听话,本汗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文絮如点了点头,紧紧跟住他们。
这是她唯一的活路,谁也不能阻挡。
夏日迟迟,一轮烈日正当着天顶,晒得孟国公府飞檐斗拱上的琉璃瓦都似要坠下流火来。
杜若薇抱着如常在院子里嬉闹,如常自从斑疹痊愈后,便时常爱笑,尤其是见到孟蘅,带着个虎头帽摇摇晃晃的,孩子一日比一日长得快,已经能爬了。
“来,看这里,小少爷,看这里!”几个侍婢陪着如常在庭院间玩闹,拨浪鼓声阵阵,杜若薇转头见孟蘅立在门口,朝她付诸一笑。
“你身子如何了?”杜若薇走来拉住孟蘅的手关切道。
“本就没什么事。”孟蘅撑起一个微笑回答道。
杜若薇细细地端详了孟蘅憔悴的脸色,即使是再厚重的粉黛也遮不住,不由得蹙眉心疼道:“看着气色还是不太好,药都按时吃了没?”
她中的瘴气之毒,哪有什么药能对症呢?孟蘅瞒着情况,嫣然附和道:“都在吃呢,我从小身子就这样,没事的。”
杜若薇牵着孟蘅到如常身边,轻轻抱起来,如常软乎乎的小脸蛋上尽是笑意,乐呵着,叫人看着便欢喜。
孟蘅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小小的身躯柔软的肌肤,像是要把孟蘅整颗心都融化了一般。
“阿常,阿常。”她轻轻呢喃着,摸了摸如常的小手。
这样脆弱可爱的小生命,怎么会有人舍得伤害呢?
“小少爷最近进得很香。”一旁照料他的乳母道。
杜若薇捏了捏如常的脸蛋,点了点头:“好像是重了些。”
正说着,外头顺安进来道:“小姐,宫里头来人了。”
孟蘅将如常还给杜若薇,道:“是何人?”
话音未落,尚仪正一脸凌人地看着孟蘅,微微欠了欠身道:“微臣奉皇后娘娘的命,来请孟蘅您进宫一趟。”
“皇后娘娘?”
“是,时不待人,还请你即刻随微臣进宫。”
尚仪一席话说得很绝对,一番的架势也不容小觑。
孟蘅半垂下眸,没有说话,一旁的杜若薇见况便道:“阿蘅的身子还未痊愈,不如等身子好些了,再进宫向皇后娘娘请安?”
“放肆,皇后娘娘的命令,谁敢违抗!”尚仪斜睨了杜若薇一眼,搬出了宫里头的气势来。
“那可否让臣妇陪同去?阿蘅的身子不好……”
“皇后娘娘,只宣了孟蘅觐见。”尚仪冷骘地强调着。
杜若薇刚想发作,孟蘅便一把将她拦下,随即对着尚仪道:“有劳尚仪姑姑了,您请先带路。”
孟蘅拍了拍杜若薇的手,示意她不要多惊慌。
马车早已在孟国公府外停着,孟蘅跟着上了马车,到了玄武门。
尚仪在前头自顾自地走着,孟蘅低着头紧紧跟着,一路上有些许异样的目光落到孟蘅的身上,她也全然满不在乎。
未央宫内有袅娜的沉香款款升起,四周静谧无声,皇后高坐在凤座之上,她以手扶额,正闭目养神着。
“都下去吧。”
闻言,服侍的几个宫婢都掩门而退,殿内只剩下了皇后与孟蘅二人。
“孟蘅,许久未见,不知道你身子如何了?可还虚弱着?”皇后率尔开口,温言道。
“承蒙娘娘关心,已经无大碍了。”
“想当初罪人文氏意图行刺陛下时,你无畏救下陛下而受了伤,晏儿急的都快要发狂了,直直抱着你跑到太医院去,那时候就连本宫都颇感意外,你竟在晏儿的心中分量如此之深,孟蘅,你说呢?”
孟蘅明显地感受到了皇后话语里的威压,不同往日的和颜悦色,斡旋一刻后,徐徐道:“往日叡王殿下,对臣女的确很好。”
“既然你们二人如此琴瑟和鸣,那又为何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呢?孟蘅,你可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娘娘,臣女没有……”孟蘅小心翼翼否认道。
她霍然抬眸,逼锃锐利的目光盯住孟蘅,毋地道:“听说你和晏儿和离了,是或不是?”
“是。”孟蘅浅浅道。
果不其然,无事不登三宝殿,皇后终是开门见山了。
“那晏儿前几日受了伤,是因为救你吗?”
“是。”
皇后拖曳着长而华丽的凤尾裙走至孟蘅跟前,她居高临下地傲视着孟蘅,伸出一只手狠狠地朝孟蘅的脸颊上一劈。
“孟蘅,你大胆!”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孟蘅被打得整个人的重心都偏颇了,她勉强地稳住身子,嘴角渗出了血丝来,目光平淡地看向皇后。
没想到一向端庄贤淑的皇后动起手来,竟也如此狠辣。
“你可知错!”
“臣女不知错在了何处。”孟蘅静静地立在原处,不跪不拜。
皇后蕴然大怒,道:“那本宫来告诉你,一是你擅自和离,破坏了本宫与晏儿之间的干系,二是你不知分寸,要晏儿为你受了伤!这一巴掌便是告诉你,略作惩戒。你枉费了本宫对你的心思,对你的栽培!”
栽培?不过是利用罢了。
孟蘅没有一丝要生气的心思,她只是颤着嘴角冷笑着,“臣女到如今了,还不知我竟有这样大的作用,能撼动您与叡王殿下之间的干系,这应是臣女的错。”
皇后竖着眉瞥着孟蘅,自从她与景晏和离,景晏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撤去了她在叡王府设下的所有眼线,就连秋和都被景晏囚禁了起来,生死不明,前朝他更是无心处理政务,竟将边关大事拱手让给了景迟,何等反常!
她越想便越觉着生气。
“孟蘅,你到底是要做什么?你知不知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皇后被孟蘅的态度弄得更是不快,直直扯住她的手腕质问。
“我自然知道。”孟蘅轻拭去了嘴角上的血,义正言辞道,“臣女最要由心而论,孟蘅只是凭了良心行事,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自己心里有底,我孟蘅自认光明磊落,问心无愧!每一步决定,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放肆!”皇后大怒,眼见着另一巴掌便要朝孟蘅落下,“你的意思是说本宫交代你之事龌龊不堪?!”
她斜睨着孟蘅,眼底的怒火滔天。
“不是么?皇后娘娘?您若真跟叡王殿下母子一心,何必咄咄逼人,百般监视拉拢他?”
话音未落,另一个巴掌无可避免地落在了孟蘅的另一边脸之上,清脆的声响回荡在未央宫之中,显得格外讽刺。
“孟蘅,本宫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还愿帮本宫监视景晏,本宫可替你挽回景晏。”
孟蘅失笑地摸了摸自己被打得烫疼的脸,一字一句道:“皇后娘娘,臣女不愿。我已经与叡王和离,他与臣女之间,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娘娘,您另请高明罢。”
她不愿再为人棋子,任人鱼肉。
她要报的仇早已报完了,谁也不能再胁迫她做不想做的事情,谁也不能。
皇后用凤仙花染成的绯紫护甲轻轻挑起孟蘅的下巴,逼视道:“你这是在违逆本宫?你可知,本宫有一千种法子能让你生不如死!”
“皇后娘娘,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所作所为不但不会要叡王与你同心,反而会越推越远,娘娘,臣女言尽于此,任凭娘娘处置。”孟蘅合上了双眸,准备生生受着。
皇后的脸上泛起妖艳而凄厉的酡红,似一点如血欲泣的残阳,与她原本的端容相悖,她怒目圆睁地盯住孟蘅的面孔,一语不发。
良久,头顶传来冰凉如珠的声音,皇后松开了手,恨声道:“孟蘅,你实在太令本宫失望了!你最好闭紧自己的嘴巴,滚,日后再也不要入我未央宫!”
孟蘅巍然地拭去额间细密的汗,认真道:“之前娘娘交代臣女所为的事情,孟蘅什么也不知道。”
说罢,孟蘅便颤巍着离开未央宫。
尚仪紧跟着入内,见怒气冲冲的皇后,便安抚道:“皇后娘娘息怒。”
见皇后并无反应,她便走上前去附耳道:“若是娘娘觉得此人碍眼,微臣愿替娘娘解决之——”
皇后缓缓踱步至窗前,她推开窗去,见外头炎炎烈日的光晕热浪迎面而来,转而怒气渐熄,转而攀上一抹诡异阴冷的笑,“她是孟国公府的嫡女,孟老太将她捧在手心里,若是她就此死在了本宫的未央宫,惹火上身的反而是本宫,就算是在这宫中害人,也没有那么直接的,孟蘅身子骨弱,先天不足后天不供养,慢慢虚弱而亡,也是常有的事情。”
尚仪再懂皇后的意思不过,她悟道:“微臣明白,这就去做。”
皇后伸手折下窗外正旺盛的一片绿叶,怅远道:“这世上,唯有死人,是不会再背叛忤逆本宫了,是吧,知微妹妹?”
她倏地冷笑了起来,仿佛知微就在她的眼前,地上光影疏离,好似她就立在那里,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