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觉得,还是应当跟你说一声。”慕念捧着茶杯,淡笑说道:“毕竟你药庐里看药材的人年纪大了,我也不好麻烦人家。”
“所以就我比较好麻烦对吗,我真是怕了你了。”云千渺说道,起身来,揉了揉麻掉的脚,盘腿坐下。“你让厨房做螃蟹没有?告诉他们一部分清蒸,一部分将蟹肉蟹黄剔出来,拌饭做蟹肉饭。”
“你大可自己去厨房吩咐一声。”慕念说道:“反正我这茶你也喝不下去了。”
“这么苦的茶,比药还苦,这玩意儿怎么喝。”云千渺吐了吐舌头,方才那又苦又涩的味道还没有完全从他嘴里散去,可得吃些别的将这苦味压下去。
慕念只是含笑看他出去,将茶杯中剩下的茶倒入旁边的盆栽里。看着茶水渗入土壤,原本平和的笑容也多了几分苦涩。
想必姜琊早就知道云千渺回来了,云千渺刚从厨房转出来,就见到姜琊已经坐在屋中,抬头看见云千渺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意:“我听师哥说,你挑了顶好的一筐螃蟹回来,就来尝尝。”
“你要螃蟹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非要来跟我抢这些做什么。”云千渺愤愤说道:“应当你带螃蟹过来,知道吗,应当你带。”
“小神医,你那筐螃蟹好像是我付的钱。”慕念苦笑说,“还有,怀瑾,你派人送过来的桂花酒也是我付的钱。”
“你这就过分了。”云千渺说道。
姜琊一脸无辜:“这不是看见街上有今年的桂花新酿,一时想起来,才买下来的。原本我还想买蟹回来,但师兄又不吃蟹,若是买回来,都要便宜长欢那个小东西,还有你。”
“为什么慕公子不吃螃蟹。”云千渺岔过话题去。
“这水里游的,师哥只吃鱼,还必须是少刺肉嫩的鱼。带壳的虾蟹一概不吃,不带壳的海参八爪也不吃。师哥,我说得对吗?”
慕念低眉喝茶,没有否认。
“为什么啊?”云千渺再次发出疑问,看着慕念,觉得慕念并不像是十分挑嘴的人。
“你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姜琊扫了一眼云千渺,“你的螃蟹还在笼屉里闷着呢,还不去看看熟了没。”
“我刚看过一次……好吧,我再去看看。”
云千渺还没做热,出了门。
慕念见云千渺出去,回神看着姜琊:“你倒是记得清楚。”
“师哥忘了,我记性一直都很好。”姜琊笑着说。“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中午刚到。你竟然不知道,我以为你知道了。”
“我还有很多别的事,哪有什么心思去管他。”姜琊喝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到一边,把酒坛拎了上来。“师哥应当尝尝这桂花新酿,沁香醉人。”
“今天倒过节,这螃蟹也有了,桂花酒也有了,倒是合你们南楚人的习惯。”慕念说。
“只不过是正当季的食材而已,若天下一家,何须分哪里习俗。”姜琊给慕念倒了酒,酒中还飘着桂花嫩黄的花瓣,闻起来有桂子清香。
“王上可是怪我动作慢了?”慕念问道。
“那怎么会。”姜琊说道“这天下局势错综复杂,可不是朝夕之间可以理得清的。观古往今来之成大业者,必然是厚积薄发,徐徐图之,怎可操之过急。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还不到一年,现在的局势也合我心意。”
“萧栖朝已经吞了雍州。”慕念吹了吹飘在酒水上花瓣,喝了一口,确实觉得清香爽冽,沁人心脾。
“你所料还真不错,不过萧栖朝也不容易,花了四个月才将雍州打下来。郑国国主求我出兵驰援,我便答应了,阻了萧栖朝继续南下的念头。”
“萧栖朝应当不会那么蠢。虽然楚牧的兵马不知道楚牧的消息,却也不是坐以待毙。又是楚牧训练出的精锐,萧栖朝损失应当不小。”
“的确是不小。根据密探所述,萧栖朝也根本没有精力南下,怕是要好生休养。不过得了雍州,也不算他亏了。”姜琊说着,脸上却是挂了笑意。“总有一天,我必然要亲自打进北燕王宫去,将他的脑袋砍下来。”
慕念撂下酒碗,没有说话。
姜琊喝光了杯中的酒,将杯子放下,抬眸看着慕念。“师哥下一步打算如何。”
慕念抓住圆滚滚的长欢,捏了捏它的爪子。长欢十分不情愿的喵喵叫了几声,也没有能把爪子从慕念的手中抽回来。
“姜永宁极有可能已经投靠了北燕。”慕念说道。
姜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看到慕念带着层层笑意的眼神,姜琊知道他肯定不会告诉自己了。慕念和之水学宫的联系他知道一小部分,但感觉慕念应当还有更多的事没有告诉他,越发觉得他的这个师哥,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复杂的多。
“怪不得我在南楚境内竟然找不到他的一点蛛丝马迹。萧栖朝他什么毛病,璧国王室被他暗度陈仓带走了,如今姜永宁都可能在北燕。”
“收容各国王室,无论你是被灭国,还是被篡位,都可以来北燕。”云千渺说道,姜琊和慕念转头,就见到云千渺端着盘子,嘴边还挂着螃蟹皮,一本正经的说道。
听了他这话,姜琊大笑,站起身来,一手搭上云千渺的肩膀:“你说得还真不错,就是这个道理。”
慕念莞尔,把闹腾的长欢放到地上。“萧栖朝一贯喜欢用礼义仁教作为借口,就像这次联盟郑国攻打南楚一样,他哪里有那么好心。”
“不过是为了自己找一个借口而已,这假仁假义谁不会。要是北燕废帝活着,我也能将他接过来,萧栖朝他不是要正统,他自己都立身不正,手段残忍,还有脸指责别人。”姜琊从云千渺盘子中抢过一只螃蟹来,也不急着吃。
“他的名声给确实比你好得多。”慕念扫了他一眼:“北燕废帝虽无功绩,却也并无大过,萧栖朝夺其位,同样是血雨腥风。却是北燕废帝遭受恶评,萧栖朝不过是顺应天时,贤者代庸。再看看你,弑父逼宫就不说了,都多少年了,还有朝臣念着姜永宁仁德。”
姜琊手一用力,手中的螃蟹嘎嘣一声被捏碎。姜琊将螃蟹丢回云千渺盘子里,云千渺心疼的看着那只被捏碎的螃蟹。虽然壳捏碎了,但是里面的肉和黄还好好的,不能浪费。
“相国。”姜琊刚走近,还没说出话来,就被慕念打断了。
“你一身的螃蟹味,出去。”
云千渺,姜琊两人加上长欢一猫坐在廊下,回头看看慕念紧闭的房门,顿时觉得八月的月色寒凉。虽然还没有满月,但已经接近,月光明亮,更衬得他们三个在秋风中瑟瑟,无比凄凉。
不过幸亏云千渺还有螃蟹,为了不让姜琊拿螃蟹撒气,云千渺特地将盘子端的远了一些。
“其实吧,我觉得慕公子说得没错。”云千渺剥了一只蟹爪递给长欢,“你名声的确是不怎么好,小孩子听了你的名字,都吓得不敢啼哭。经常在我药庐旁边玩得孩子,就经常这么说。”
姜琊阴沉的目光扫过来,云千渺便话锋一转:“其实你也不用太在意了,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就算你名声不太好,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人么,总是会被骂的,将来指不定有更多人骂你,习惯习惯就好了。”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到姜琊抬手。
“你可别对我动手啊,我告诉你,你对我动手我可不客气了。”虽然是这么说,但云千渺还是往旁边挪了半尺。
只是姜琊并没有出手打他,只是闻了闻自己的袖口,脸上是有些纳闷的表情。
“我觉得没什么味道。”
云千渺松了一口气,心情也好上许多。
约莫在外面又吹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慕念才开了门,放了姜琊进来,云千渺的螃蟹还没吃完,厨子端了几碟桂花酿圆子来。
云千渺将螃蟹放下,端着碗就进了屋来:“包枣泥和豆沙的圆子,虽然说是甜,但是吧,就把桂花的味道都压下去了,我觉得还不如包桂花馅。”
他说话的时候,也不忘了吃。
姜琊也不管他,慕念面前摆着笔墨,只是写了一张字条,又令人取了鸽子来,将信笺放在鸽子腿上。
“飞鸽传书?”
慕念点头:“这可是件急事,自然不能耽搁。”
云千渺却是一头雾水,不过他也不打算问,安心吃着自己的螃蟹。
“你到底还有多少暗桩。”姜琊问道。
慕念却只是淡笑摇头,“已经晚了,你也应当早点回去休息了。小神医也不用回药庐了,就在我这里住下。”
云千渺螃蟹还没吃完,自然答应的爽快还十分开心的作别了姜琊。
姜琊也是无奈,不愿去理云千渺,与慕念告别,几个纵身消失在夜色里。
云千渺抬头看着姜琊走了,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边慕念。
“他现在也醒了,要是他问起来,我应当怎么说。”
“如实相告。”慕念说道:“他并不是经不起打击的人。”
“可这打击也太大了吧。”云千渺叼着螃蟹腿。“真是让人高兴不起来。”
“你是神医,自然比我更懂,至于这个时机,怎么说,便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