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她一路上所有的辛酸苦楚,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喷涌而出。她睁着眼睛,泪水从眼中落在手上,又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指缝滑落在地上。
院中的香气已经随风散去,煦煦暖阳仍眠于肩上。慕念垂眸,看着月和。
“你恨我的理由,我已经清楚了,只是阿鸢,不希望你如此痛苦。”
“不。”月和低着头,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你错了,我并不痛苦。”
她说话的时候,尾音带着几不可闻的笑,猛然抬头,手中一把匕首刺向慕念,慕念往后退了一步,反手握住月和手腕,手一用力,月和手便握不紧匕首,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你这又是何必。”慕念说道。
月和只是冷笑,“愿你长命百岁,日日受梦魇缠身折磨。”
慕念愣了一下,月和的眼角已经沁出血泪。
他松了手,却看着月和在他面前倒了下去,他伸手只不过抓住了发丝间的绢花。
看着湛蓝的天空,月和含着笑,闭上眼睛,轻声说了一句。
“鸢姐姐,我来见你了。”
慕念看着手中的绢花,蹲下身,将绢花放在月和散乱的发丝上。阳光有些刺眼,竟让他有些心神错乱。
“你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姜琊坐在墙头上,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慕念。
“难为你现在才过来。”慕念没有抬头,院子里已经是一片夜色,四周并未掌灯,院中一片冷色。
“的确是有些事绊住了。我放在师哥身边的眼线也回来复命,想是师哥心有成竹,自然过来的慢了些。”姜琊从墙头上跳下来,看着躺在地上的月和。“你可是问出些什么没有?”
慕念摇头:“我想知道的,我已经知道了。”
“那你为何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姜琊双手环胸,靠在院子中间的桃树上。“不过是一个冒牌货而已,也让你有诸多感伤?我是不是要庆幸那位真正的月和公主死得早?”
“我想一个人静静。”慕念抬头,眼神多有些不悦。
姜琊见此,便说道:“是我说错话了,你在这里坐了这么久,我更担心你胡思乱想。”
慕念站起身来,“准备一副棺木,将她安葬了吧。”
他从姜琊身边走过去,并没有多说什么。
以姜琊对慕念的了解,慕念此番绝对有事瞒着他,伸手拦住了慕念。
“这女人究竟对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慕念说道:“她要杀我,能说什么?”
“她为何要杀你。”
“要杀我的人多了,哪有那么多因果。”
姜琊的手垂了下去,慕念从他身边走过。
他确实不愿意再见到故人离世了,他想劝月和活着,可月和一心向死,如此决然。见了生命如盛放花朵凋谢于眼前,如弦歌般戛然而止,又如何不让人感触伤怀。
慕念关上门,靠在房门上,长叹了一口气。垂眸看自己的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红。现在他并未觉得身体有什么异状,或许是云千渺开得方子确实有用,如今噩梦少了许多,不再日日梦魇。应当,只是虚言吧。
在案前坐下,翻出六枚古币,摩挲着古币的纹路,不知为何,动作却犹豫了。
慕念不免自嘲一般笑笑,将古币随意丢在一旁。他究竟是怎么了,竟然沦落到如此境地,竟然想以卜卦而自堪。天数之说,无稽之谈,他又为何耿耿于怀。他便不信,他能过三十岁生日那一天暴毙不成。不过是做些噩梦,便自己将自己吓成这副样子。就算是真的,也是出于他心中所愿,更谈不上后悔。至于卜卦,还是算了。
姜琊应当还没走,慕念也不想看他,点了灯,自己找了一本书来看。
许多事慕念并没有告诉姜琊,姜琊也是有些疑惑。他只听说了月和并不是真的月和公主,慕念又与他说自己有所安排,他便不太着急。而且那边的麻烦确实也有些棘手,让他耽搁了这许久。只怪方才他不应当那样说话,现在慕念更不想告知他详细。
曾经姜琊觉得自己对慕念了如指掌,现在却觉得,若是有些事慕念不想让他知道,真的能将他一辈子蒙在鼓里,瞒得滴水不漏。
见慕念点了灯,姜琊想推门进去,手悬在门上半晌,终究是没有推开门。
就算他问了,慕念也不见得会说,何必去自寻苦恼。
云千渺在段邑一直待到了八月才回来,正是桂香蟹肥的时候。螃蟹在桓都也算是一味名产,桓都人吃蟹也十分讲究,吃蟹时必要配上一碟桂花圆子,糯米面磨细擀平,拌上桂花细粉,里面包上红豆或枣泥的馅。吃完螃蟹之后,吃上一碗,便觉得满口都是桂花的清香。
这种时节,云千渺是万万错不得的,急着赶回桓都来。在街上还顺路定了一筐螃蟹,个个挑的足黄母蟹,兴高采烈的冲进慕念的院子。
这一筐螃蟹,每只都足有八两重,又是新鲜活的,精神的很。云千渺倒是会挑,可见是挑的顶好的一家。不过只有一个问题,云千渺没钱。
“慕公子,你看,这螃蟹多精神,看着都好吃。而且现在正是螃蟹好吃的时候,往日你可没有吃过桓都的螃蟹。”
小贩站在云千渺后头,云千渺可怜巴巴的求着慕念说道。
慕念看了一眼筐中精神的螃蟹,揣着手,“的确看着就很好吃,桓都的蟹,桑阳的酒,都可称之为人间仙品。”
听他说话,云千渺和小贩脸上都有喜悦的光。
可慕念话锋一转:“但我不吃螃蟹。”
“慕公子,这么肥美的螃蟹,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云千渺从筐里拿出一只来。
它的钳子被草绳捆着, 没有办法夹人,却仍是张牙舞爪。
慕念仔细看了看云千渺手中的螃蟹:“的确很肥美,但我不吃螃蟹。”
“慕公子,螃蟹有什么不对,这样好吃的东西,你为什么不吃,简直是暴殄天物,这样的美味从来没尝过,螃蟹会偷偷哭泣的。”云千渺一遍解释道。
“我不觉得螃蟹会因为没人吃它流泪。”慕念说道:“而且小神医应当不是带着一筐螃蟹来跟我介绍,螃蟹有多么肥美好吃吧。”
云千渺挠了挠头,将螃蟹放回筐里面。
“被你看穿了,我一路上走了这么远,确实钱也不是太多。而且这螃蟹这么肥,要是不买下来,实在是太可惜了。”
看他这样,慕念也无可奈何,将这一筐螃蟹买了下来,还多给了小贩一些辛苦费。
云千渺心满意足的搬起一筐螃蟹进了院门,理直气壮地使唤慕念的厨子,叫他将螃蟹做得好吃一些。
慕念请云千渺在屋中坐下,给云千渺倒了杯茶,推到云千渺面前。
“你回来的还挺快。”
云千渺挠头说道:“那边我也让人盯着了,应当不会有什么大碍。可以勉强睁眼,醒了就没事了。”
“为了一筐螃蟹,便千里迢迢的跑回桓都来,将病人抛下不管,这可不像神医的作风。”慕念喝了一口茶。
“我是药仙,又不是神医,救人只是顺便而已,配药才是我的专长。我跟着你们,用药的机会还真的是不少,一个两个都是把人往死里用,若你们下次出事,我绝对不治。”云千渺一边说着,一边端起茶杯来,刚喝了一口,便将喝进嘴里的茶水尽数吐了出来。
“呸呸,这茶水怎么这么苦啊。”云千渺一面说着,一面给自己倒了杯凉水,灌了下去。
“苦吗?”慕念反问道。
“你和我真的是喝得同一壶茶吗?”云千渺表示疑惑:“还是你故意煮这么苦的茶。”
“我可没有。”慕念淡笑说道,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面不改色的喝了。
云千渺对慕念强大的表情管理能力表示佩服,并且对慕念独特的品味予以肯定。慕念没有理他,自顾自喝着茶。
如此一来,云千渺也觉得无趣,慕念的茶他是没有勇气喝了,便打量着四周的陈设,目光落在放在案边的香炉。
“对了,我忘了。现在你晚上还会梦魇吗?”
“有时候会,不过用了你的方子,不那么频繁了。”慕念答道,低眉看着自己端着茶杯的手。云千渺自然看不出慕念有些颤抖的指尖,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包来。
“我给你配了宁神的香片,你睡觉前点了,没准就不会做那些梦了。”云千渺兴致盎然的将香片推到慕念面前,侃侃而谈:“这还是我第一次配香,我虽然不知道那些香料最好,便挑了些有宁神益气功效,燃后香气又好闻的药材,暂时配了。味道我觉得还行,至于功效,可能要确认试试。毕竟口服药和香药还是有区别的。”
“那多谢小神医了。”慕念将香料接过来。“若是小神医有空,就再帮我抓些药吧。”
“你要什么药?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哪里不舒服。”云千渺说话的时候,手已经抓上慕念的手腕。却被慕念不着痕迹的避开。
“我身体没有大碍,只是之前的药吃完了。”慕念轻声说道。
云千渺怏怏地收回了手:“我当是什么,若是要什么药,直接去我府里找就行,不用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