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慕念所说,他也有所考量,正如慕念所说,如果要北上的话,必然不可少了慕念。他是否能夺取天下不过是小事,他更不想看到慕念多年心血付之东流。
“好吧。”姜琊目光又重新回到慕念身上。“不过近日我也不会拿琐事来扰你,你且好好休息,待到过了中元之后,便出兵。”
慕念点头,看着姜琊起身,眉头微皱。
近日闭门不出,几乎与世隔绝,外界之事,他竟全然不知。等姜琊离开,才抽出空来问云千渺。
“近来发生什么事了?”
云千渺也是摇头,他也不比慕念知道的多。姜琊若是想将事情瞒下来,他又哪里有那种探听真相的本事。
岚游听着他们对话,忽的大笑,他向来放肆,此刻也并不例外。
也正是因为他这种性格,所以云千渺对他仅有的一点好感也消磨殆尽。
在云千渺要活剥了他的眼神之中,岚游好半天才止住了笑,换了一副认真的神色,看着云千渺和慕念两人。
“怪不得温言兄病的如此重,都成这样了,还劳心劳力,若你不早死,可得算是天道不公。”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云千渺冷声说,“你要是活腻歪了,自己出门,就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桃树,自己挂上去。”
“那可不行,我死后可是要变鬼的,哪能在桃树上吊死。”岚游说,“而且这院子里风水就不好,若再死上个把人,就算是凶宅了,煞气聚于堂,以后都不好卖价。”
随手接住云千渺丢过来的碗,将碗放在一边。抬手指节停在下巴上,他又开口道:“温言兄病着,也不能多劳心费神,我看姜国主年轻有为,温言兄也应当略放些手才是。毕竟你也不能一直替他安排,麻雀尚且还要离窝,更何况是要搏击长空的雄鹰。”
“岚游先生的意思我明白。只是心有牵挂,若说放手,又哪里能轻易放开。”慕念似乎是轻叹一口气。“怀瑾命运坎坷,幼时在王宫之中,也无母妃庇护,自然受尽苦楚白眼。之后来到桑阳止水学宫,才是那般性子。”
岚游听他说话,倒是没有再失态狂笑,反而好像是在认真思考慕念所言。可他又不像是真的赞同慕念的话,似乎是再想什么,脸上也露出了讳莫如深的表情。
慕念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心里是如何想得,有时连他自己也未必能说得清楚,又如何托与旁人。
转眼也快到了中元,就算当真出了什么事,姜琊也能自己处理,他又何必劳心费神。岚游说得也并非全无道理,姜琊原本就不是无能之辈,就算当真用他谋划,也并非全然仰仗于他。
方才对姜琊所言,不过是最坏的局面。慕念抬头看着窗外,阳光正好,照着空中飘散的尘埃。
“算了。”
最后他还是轻叹了一口气,听了岚游的劝。“有些事,还是让怀瑾自己去做吧。岚游先生应当也累了,我不太方便,小神医便代我领岚游先生休息吧。”
云千渺抬眸看了一眼岚游。
岚游却是脸上带着笑:“且不劳烦小师弟了,我前几日才到桓都,还没来得及在桓都逛逛。温言兄还需要人照顾,就让小神医留下来看护,我可要出去好耍,我先走了。”
他说完,便转身出了门,云千渺看着他离开,脸上难免有了厌恶。
慕念自然早就留意了云千渺的表情,他原来以为不过是欢喜冤家,实际上关系还是好的,但云千渺眼底的嫌弃与憎恶不堪作伪。而岚游的眼神里,好像也一直都游离着那种疏远,虽然语气中亲密,但并非发自内心。
“小神医似乎对岚游先生意见很大。”
“自然。”云千渺似乎是理所当然的答道:“若慕公子之前有听说过鬼医岚游,便知道我为何现在是这样的心情。”
“止水学宫并未涉足大月。”慕念说。“对于中原之外,我也是一知半解。”
云千渺脸上憎恶的神情并未改变,一部分是因岚游,另一部分是因为他自己。
“我爹被尊为医圣,门下弟子,皆未承他圣人之心。我醉心药毒之类,岚游更是为求病症发展,置患者安危生死于不顾。纵然最后未曾让患者丧命,却也令患者受了许多平白折磨。至于其他人,要么心术不正,要么英年早逝,早早散去。竟然并无一人承我爹衣钵,我替我爹感到痛惜。”
他所言,更多是感叹自己辜负了云如镜的期望。他并未成治病救人的医中圣手,反而以药毒扬名于江湖。
后来到了南楚,他的确也医治过许多人,觉得自己对得起医者仁心这四个字。可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他越发觉得,自己和离百草又有什么区别。
“小神医。”慕念知道他想起旧事来伤心,便出言安慰道:“小神医救我多次,对我来说,医者之仁心,小神医更胜云如镜前辈。云如镜前辈离世之时,小神医年岁尚小,守住药谷家学传承,已经算是出类拔萃。而对于药理之学,小神医更是天资卓绝。小神医原本便不必介怀,无愧于心,便可。”
抬头看着慕念的眼睛,温柔澄澈,云千渺愣了一会儿,曾经慕念也曾用这句话劝过他。此时他再看向慕念,忽然之间灵至于心,并非是他骤然醒转,而是一直身在梦中。所有人都是疯子,他也是,不过还没有他们如此疯魔。
“只有疯子,才会不在意世俗眼光,任性而为,随心而行吧。”
云千渺苦笑。
“话也说得不错。”慕念眼中带着笑。“天才与疯子,都是一样的,世俗之人无法理解,也不愿理解,因此,永远孤独。或许能觅得一样犯了疯病的人,一拍即合。”
“疯子可是病,要治的。”云千渺说,抬头看着积尘的房梁。“连医者自己都得了疯病,这疯病还能治得好吗?”
慕念没有回答,任何人都回答不了云千渺。不合时宜之人,超脱世俗之人,不被理解之人,都是疯子。或许有些人是真的疯了,或许有些人,只是旁人,那些自诩正常之人,认为他们疯了。离经叛道,不拘规矩,在此方圆之内的人,便认为外面的人疯了。
鱼并没有办法理解站在池子外面的人,也无法理解从水中爬上河岸的鱼。
这些太过复杂,云千渺只知道,如果再这么想下去,自己真的要疯了。
“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云千渺摇头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从脑子里赶了出去。他就只管看好眼前事,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再棘手的事情,到了最后也会有解决办法。
慕念点头,然后又问云千渺:“小神医近来一直替我操心,之前那个中毒而死的人可有什么线索?”
听了他这话,云千渺才一拍脑袋。
“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这不是通缉令还在城门口挂着呢,也没有办法出去查。”
“若是小神医担心那张通缉令的事,那倒是不必忧虑,那张通缉令已经撤了。”慕念说道:“关于那人的死因,和小神医的名声,也有人去处理了。”
“怎么回事?”云千渺摸不着头脑,他有些跟不上慕念说得话。
慕念淡然说道:“在街上中毒而死的人,不过是一个常年混迹市井的小混混,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女儿。所言皆是有人指使,目的就是栽赃陷害小神医。至于下毒之人,自然也有幕后黑手,不过很快就会查明。这是官府的说辞。”
“真的假的?”云千渺有些疑问。
“自然是真的。”慕念说道。“我方才所言,只有一句假话,就是幕后黑手的目的。”
“那幕后黑手的目的不是栽赃陷害我?”云千渺先是一惊,然后又说道:“不对啊,那不是为了栽赃陷害我,那是为了什么?”
“示威。”慕念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这件事发生之后,我便着人去查死者身份。因为府尹进度缓慢,而且要先抓人,我便透了些底给他们。我问过的人证他们也都问了,并且,我还留下了其他让官府相信的证据。”
云千渺倒是听不明白了,看着慕念也是一直待在这个小院子里,也没出门,怎么就将这件事办得这样快,并且顺利。说他自己闭目塞听,这谁信啊。
“所以你就做出了一个假证据,洗脱了我的罪名?可这到底是假的啊。”
“我方才不是说过,只有一句是假话。只有幕后黑手的目的是假的,他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陷害小神医你,而是为了示威。那个证据,是为我而留的。”
慕念轻描淡写的说道,也十分耐心的向着云千渺解释。
“现在小神医可以安心上街了,街上知道这件事的人,不仅不会骂你,还要对之前误会你而感到歉意。”
“可示威又是什么意思。”云千渺此时是大疑问套着小疑问,一时又问不出来,在这方面,他的脑子就和锈住了一样,根本转不起来。
“怀瑾已经去处理了。”慕念说道。“除了这件我亲眼见到的之外,桓都城再发生什么其他的事,都被怀瑾挡了,我也什么都不知道,交给怀瑾吧。小神医不用为此忧心倒是真的。”
虽然是满腔疑惑没有得到解释,但看慕念的样子,一时却是得不到解释,云千渺只得叹了口气,在心中安慰自己几句糊涂点好。
目送云千渺出门,慕念淡然一笑。
幕后黑手的目的并不是栽赃陷害云千渺,而是对云千渺的挑衅,刻意留下的那张字条,绝对可以掀起云千渺的怒火,让云千渺失去理智,的确是冲着云千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