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原本只是为了悼亡故人之魂,钟声辽远,琴瑟悠长。
慕念坐在茶楼上,看着下面的情景。南楚祭中元,璧国没有这样的习俗。便抽的空出来,看着河道两岸绵延的人群。
琐事自然有姜琊处理,用不着他费心。云千渺又是一个不经心的,既然烧到眉毛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旁的他也一概不管。倒也是一个闲散人,不过却没有心情来和他着一个闲散人来一起饮茶。
有人踏着楼梯上来,慕念回头,见到姜琊,目光便重新回到面前的茶碗之中。
“我原本以为,今日只有我一人闲散,没想到你竟然也有此闲心。”
“那些不过是些琐事。”姜琊说道:“中元本就是祭故去之人,我无人可祭,自然清闲。”
慕念淡笑,茶匙搅着面前茶汤。“听你的语气,无人可祭,还是一件遗憾之事。”
“所思所想,心中重要之人还在眼前,有何遗憾。若当真中原须祭,恐怕心中会有万般悲恸,哪里会像今日这般。”姜琊直言不讳,看着慕念的眼神明亮。
慕念避过他炯然目光,看着窗外。遥遥对着楼阁亭台,今日阴晦,不见青空白日,更显得楼阁孤高。
“此前你不是说要带我游览桓都?”慕念放下手中的茶具。
“今日天气不好,晚些时候还可能下雨,师哥不妨挑个晴空方好的日子。”
“今天得空,就今天吧。”
姜琊也没有拒绝,“师哥想去哪儿?”
慕念遥遥往窗外一指:“凤鸣楼。”
凤鸣台上白练枯槁,楼上匾额斑驳积尘。昔日璧国慕衍来南楚之后,幽禁于此。
站在楼前,方见得荒凉萧索,毕竟过了二十年,无人整修,已经破败不堪。
朱漆斑驳的木门上还挂着铜锁,不过锁芯早就在经年的风蚀雨锈下变得脆弱不堪。只需一震,锁链便已经断开。
姜琊脸色凝重,看着洞开的门扉。他一直不太想让慕念来这种地方,但慕念提出来,他也并没有拒绝。他也听说过慕衍的诸多传闻,在当时的天下,亦是不可多得的麟才。南楚变法三十余年而国力强盛,有博天下之利,便是因为慕衍。
只是这样一个人,却下场凄惨。又与慕念关系匪浅,他怕慕念心中会有芥蒂。只是慕念并没有他想得诸多情绪,而是淡然推门入内,
凤鸣楼中并无诸多陈设,窗纸破败,楼梯断折,墙角也结了层层叠叠的蛛网。
踩在楼梯上的时候,木板发出可怕几乎断裂的声响。
“师哥小心。”姜琊跟在后面,也是担心。
慕念只是摆手,躲开他来扶的手。
上了二楼,视野开阔。整个窗户都已经掉落,只有一个合叶挂住。所见陈设,皆积了厚厚一层尘土。
周围书架典籍上,杂乱无章的放了好些书,慕念看过去,上面也都积了一层尘土,倒不像是其他物件上落得灰尘那样多。
慕念再想顺着楼梯往上,三楼被一层木板封死了。似乎是封了许久,铁钉已经有了锈蚀的痕迹。
从外面看,凤鸣楼应当有四层,只是现在上不去了。而且与一二楼窗户破败不同,三四楼虽然窗纸有所破损,但却并未掉落,也看不见里面有光。
当时第一次来凤鸣楼之时,慕念便已经察觉出来异样。只是那时天色昏暗,他也没有多加在意。凤鸣楼自从慕衍死后,应当便无人来过。
“师哥是想找什么?”姜琊询问。
慕念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告诉姜琊说,自己想去某地,他一定有自己的目的。这些事慕念不说,姜琊也无从得知。现在看慕念的样子,他也并不打算全盘告诉姜琊。
又不能把慕念的嘴撬开,姜琊只得压下满肚子的疑问。走上了向上的楼梯,到三楼的出口的确被封死,没有一点空隙。姜琊抬手敲了敲,木板钉得结实。
“师哥要是想上去,我可以打开。”
姜琊说道,运气一掌过去,木板立刻便陷下手掌印,但只是掉落了一些木渣灰尘。呛得姜琊咳嗽了几声,急忙退出来,木板碎裂的地方,露出有些锈蚀的金属。
似乎是早就料到了一样,慕念脸上并没有什么惊讶,只是绕开姜琊,伸手摸了把锈蚀的铁壁,手指上沾了细腻的红色铁锈。
“应当只有一层,浇注地面之后,再钉了木板。上面房间周围,应当也是钉了钢板,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竟然要这般严防死守。”慕念拈着红色的粉末,眉头紧皱。
“你想必也不知道,这凤鸣楼上面两层。竟然是用铁水铸死的吧。”
姜琊摇头,他还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凤鸣楼幽囚慕衍,慕衍身死之后,便被先楚王列为禁地。我只当是他忌讳慕衍,也未曾细想两者有什么关系。”
“看来先楚王当真没有丝毫想要传位给你的意思,南楚密辛,竟然未曾像你提过。”慕念擦净了手上的红色粉末。
慕念知道的,要比姜琊想象中还要更多。姜琊看着慕念,心中百种疑惑,不知道应当如何问起。只是慕念神色认真的敲着封死的铁板,听铁板的响声。
“这铁板约有一寸厚,并不算太厚,怀瑾,你带着刀吧。”
慕念说完,往后退了退,以免被卷进去。
姜琊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抽刀运气,一刀砍过去。刀刃砍入,削铁如泥。再一用力,将封住楼梯口的铁板整块掀飞。铁板撞在屋中金属上,咣当一声巨响。
姜琊点起火折子,看了一眼三楼情景,周围俱是铁铸,漆黑一片,不见光亮。
慕念刚想过去,姜琊后背对着他,声音淡漠。
“不要过来。”
慕念愣了一下,便见到姜琊跃身上去,慕念不知他见到了什么,因此便在楼下等候,过了大概一刻钟,上面才传来了姜琊的声音。
“可以了。”
慕念上楼,便见楼上四壁果然是铁水浇筑,不透一丝光亮。火折子照着姜琊的脸,他脸上的表情凝重。慕念想问他方才阻拦的缘由,姜琊却直接说:“到四楼的路应当并未封死,我们上去吧。”
铁水浇注的房间并不会有什么机关,慕念不知姜琊为何紧张,姜琊只是皱着眉头,火光照到死角,是已经化成白骨的尸骸。周围的铁墙上还留有当年尸体腐烂的痕迹。
“这是当年浇筑的工匠?我原以为只有楼梯封住,没想到竟然将工匠也封死其中。”慕念语气中不免有了许多感叹。他素来听闻帝王陵寝会封死修造陵墓的工匠以防泄密,但这凤鸣台,又是藏了什么秘密,竟然要将工匠也封死其中,难不成慕衍的尸体还在楼中?
可姜琊却是摇头,抬手将火折子照向四角。
“不是。”
等慕念看清,他脸上也是震惊诧异。
“这是……”
“别说是铸这一个房间的生铁,就算是铸九州铜鼎,也用不上这么多人吧。”
四角皆堆着尸骨,不知是和身份,也不知是什么缘由,一并被封死在这屋中。铁铸墙壁上还有他们曾经留下的血痕,已经与黑铁一般颜色。慕念触目所及,也是震惊不已。
虽然已经知道凤鸣楼中藏有秘密,却没有想到会看到如此情景,不免更对那个秘密有所好奇。
“我们走吧。”慕念说道,四周尸体并无可查,剩下的,只有凤鸣楼的最后一层。或许在四楼,可以看到慕念想要的东西。
在应当有楼梯的地方,也是被生铁铸死,不过敲击过去,却知道后面是空的。姜琊也不想在这诡异的房间多待,不用慕念说,直接一刀将铁铸墙壁劈出一个大洞。
从洞中钻入,便看见了上面的楼梯。与下面的 楼梯不同,也许是有三楼隔着,楼梯上并无磨损,上面朱漆仍在,白石灰绘着云彩。拾阶而上仿佛踏云而行。往上走,便好像登临仙境。
这样精心的雕琢,却不像是幽囚之所。朱漆虽然鲜艳,却已经有了年头,并不是近日作伪。铸造的铁壁,封死的尸骨,还有朱漆彩绘。慕念抬头,望着楼梯口紧关着的木门。
姜琊了解他心意,推门过去。却见得光亮。
虽然无窗,但金碧辉煌,顶上夜明珠按照星图排列,照的屋内亮如白昼,房间四壁画着散花天女,帷幕散漫,轻纱飞雾,如仙境一般。只是不像是活人住的地方。屋中端坐一具尸骨,颈骨发黑,身披大氅,已经只剩一具残骸。
如此大费周章,竟然只是一座空中陵寝,不免令人大失所望。
周围壁画栩栩如生,轻纱掩映之中,尸骨仿佛当真羽化登仙,不过终究只是虚饰。
“这便是慕衍先生的遗骨?”姜琊虽然心中失望,但怎么说面前这位已经死去多年的尸骨也是慕念的先辈,怎么也得放得尊重一些。
只是慕念却一声冷笑,将坐着的尸体扫开,袖袍带过枯骨,原本就已经腐蚀脆弱的颈骨断裂,滚落在地上。
这,姜琊也不知道应当说什么好,毕竟这位也是慕念的叔叔,他也不知道慕念到底和慕衍关系怎样,不过慕衍来楚的时候慕念还没有出生,就算后来慕衍回家的时候见过,也应当没有什么仇才对,至于如此吗?
“这不是慕衍。”慕念冷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