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亦不愿见旧日相交之人，死于我面前。而且还是经我亲手所害，若真如此，午夜梦回之时，叫我如何心安。”
杯中浊酒，旧时故人，一片情谊藏于酒光，亦深藏于胸。
“所以，你就让我活下来，眼睁睁的送你走。”
楚牧干脆不用酒杯，直接拿起酒坛来，对着口喝了下去。
酒水清冽，入口却是一番苦涩。楚牧将酒坛放下。“温言啊温言，你不想告诉姜琊，却又要告诉我真相。你是觉得我看着你死，知道这真相，心里会有多好受吗？”
“师兄辛苦。念以茶代酒，求师兄宽恕。”慕念端起茶碗，如酒一般饮尽。反正他现在又尝不出味道，喝酒还是喝茶本就无甚分别。
楚牧只是见他饮酒，话到了自己嘴边，却也只剩下一声叹息。
“你难得从桓都出来，不多留几日再走吗？”
“原本是想多留些日子的，只是事务冗杂，我又没有都少时间，不知事成之后，我欠师兄的这顿酒，可否能补上。”
“就这么定了，温言你可要记得，你欠我一坛美酒，断不要忘了。”楚牧说道。
吃完了饭已经是夜色，只是慕念执意要披星戴月的回去，楚牧也拦不住，只得送他离去。云千渺原本是想休息一晚，但慕念总归是要有人照看，于是便与楚牧做了别，赶着马车同慕念回去了。
“慕公子，熬夜可是修身养生之大忌讳，熬夜则力亏，久之于心劳损，继而减寿短命。更不利于保养身体，使得疾病严重。而又熬夜赶路，这更深露重，南楚又多湿气，其实对你的身体更不好。”
听着云千渺絮叨，慕念微笑，从马车里出来，坐到云千渺旁边。
“小神医说得极是，若我来日有机会，一定注意。”
“你应该没什么机会了。”云千渺说。“劳心费神，病入膏肓，已经无药可救了。要是好好保养，顶多能再活两年。要不好好保养，明年这个时候，你坟头都长草了。”
慕念并不计较他晦气之语，反正云千渺说得也差不多是实话。“我如今二十有七，应当算是英年早逝，实在可惜，我死之后，还望小神医勤洒扫些。”
“呸呸呸。你说什么晦气话，我定然会想出救治你的办法。”云千渺仿佛是要将慕念方才说的丧气话呸出去，全然忘了是自己方才跳起来的。
慕念只是一笑，毕竟云千渺年纪还小，若经历事情多了，便会知道，并非是所有事，只要竭尽全力，就是会有回报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从来如此，众生平等。人力终由不至之所，不竟之事，只求无愧于心，已经难得。
“今晚夜色明亮，适合赶路。如此，便要辛苦小神医了。既然小神医说我这身体不可熬夜，那我便进去休息片刻，若小神医遇到了什么麻烦，还请小神医自行解决。”
说完，他便笑着钻进马车里。云千渺在心中暗骂一句，继续赶车。
他这些日子，夜路倒是没有少赶，好像一直都是赶夜路行走，真是叫人不爽。
不过走得久了，也就习惯了。
不知道是从哪里飞过的夜枭，叫的格外瘆人，云千渺打了个哆嗦。他虽然穿着道袍，可惜他并不是个道士，专精于医术哪有空修道，要是真有个什么孤魂野鬼，他可是怕得很。
如今天下处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千里白骨无人收。楚地境内虽然害算是平和，但却保不齐有孤魂野鬼过来。
云千渺不怕死尸，却怕鬼魂，鬼魂无形，若是害人，难以应付。
路上无 其他行人，偶尔可以看见道旁散落在原野中的坟茔。有的应是新死之人，纸扎的花圈依然在侧，偶尔飘出星星点点的鬼火。
这样的情景，白天走都有些瘆人，更何况是深更半夜，配上不知哪里的猫头鹰阴恻恻的叫，田间悉悉索索小鼠的动作，格外诡异恐怖，令人毛骨悚然。
“慕公子，你醒着吗？能不能出来陪陪我。”云千渺声音也有些打战。
慕念果然没睡，方才他说，不过是与云千渺玩笑，只是闭目养神，听到云千渺叫他，便出来，坐在云千渺旁边。
“怎么，小神医难道害怕走夜路？”
“我哪里是怕走夜路，现在这年景，死了这么多人，我怕鬼啊。”云千渺说。
听了云千渺有些颤抖的声音，慕念淡然一笑，轻松自得的坐在云千渺身边。
“人死则魂消，鬼魂之物，与人世间并不存在。小神医怕鬼，我到觉得，活人要比鬼魂更加可怕。”
反正有慕念陪着，云千渺心里也不是那么害怕了，“什么样的活人，还能比鬼更可怕。”
“鬼魂不过无形之物，就算存在，也不过是人之魂魄，这有什么可怕。恶鬼作乱，必有冤仇。而活人却免不了贪嗔痴三念，为此而害人性命，伤人无数，甚至覆国倾邦，难道不算人心之可怕。”慕念说道。
“慕公子为人通透，可算尽人心，为何还觉得人心可畏。”云千渺问道。
“正因为看透人心险恶，方知其如何可怖，如临深渊之侧，如履薄冰之上。”慕念说：“人心鬼蜮，世态炎凉，这人间，与地狱并无两异。皆是尸山血海，白骨累累。”
“我觉得慕公子说得不对。若说可怕，还是神鬼。”云千渺说道，十分认真的看着慕念。“若当真这世间如地狱，仍有心向光明之人。就算如人心难测，也有可照肝胆之人。就算当真作恶者恒河沙数，也有为善者度化众生。人心可为最恶之所，也可为大善。我不知道地狱是什么样子，但这个世间，仍有地藏菩萨，度化人间。”
听他此言，慕念温然浅笑。“或许小神医说得对，人心再难测，也不过贪嗔痴三念。神鬼之罚，却叫人无能为力，无可回转。”
“慕公子总是说我看许多话本，听慕公子言论，可见慕公子看的话本也比我少不了多少。”云千渺说道。
“止水学宫藏书浩如烟海，所藏书类也名目众多。我年少时博览群书，话本传奇自然也曾看过。看些话本也并非是什么坏事，只需不像小神医一样，将话本里的故事当真便好。”
云千渺被他气着了，也不打算理他，转过头去。
“前面应当有驿馆，我们便在那里歇下，等天明再赶路吧。”
听慕念此话，云千渺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这都快四更了，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我以为你当真喜欢夜间赶路呢。反正都是要找驿馆休息，为何不在你师兄那儿留宿。”
慕念却只是抬头，看着远远前方的客栈孤灯。
“我留在师兄那里，待得越久，便越会引起师兄感伤。师兄亦是重情重义之人，他军中的兄弟，雍州的百姓，甚至包括曾是故交的我。这一切都如一块大石一样，我在他面前待得越久，这石头便压得重一些。我走得早一些，对他反而轻松。”
“你这个人还真是难懂。”云千渺感叹说道。
“不过能认识我，不也是一段绝妙的回忆。”慕念话锋一转，笑着看着云千渺。“毕竟我觉得我还是挺令人难忘的。”
“这的确是真的。慕公子当真令人难忘，各种意义方面。单单是我治不好你的病，这就足够我记你一辈子了。”云千渺揶揄道。
这家驿馆倒不是什么黑店，路旁普通驿馆而已。旁边还有关了门的茶水摊子，远处的镇子里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伙计原本在柜台上打着盹，见有人进来，打了一个哈欠。
进了房间之后，云千渺腰酸背痛的，躺在床上。这一路赶车，可算是将他累得够呛。
慕念坐在床边，忽然看见云千渺贴着墙壁。他正要询问，却听见云千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见云千渺如此，慕念不免也有些好奇，于是便也将耳朵凑了过去。
隔壁却是放浪形骸之声，慕念便坐直了身子，看着云千渺。
“小神医不知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么？”
他还是压低了声音，云千渺却又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小声对慕念说道：“慕公子，这不太对，那男的喘息沉重，命不久矣。”
慕念皱了眉头，他倒是不知道。
“气息急促紊乱，怕是受了致命伤，我可从来都没听说过，行房还能把自己搞死的人。”
云千渺刻意压低了声音，对着慕念招了招手。
慕念凑过去，隔壁已经没有声音了，甚至连呼吸声也没有了。
知道事情不好，云千渺和慕念也没有再多耽搁，即刻出了门，敲了敲隔壁的门。
过了一会儿都没动静，慕念正打算踹门进去，门就突然被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子，身上衣服半褪不褪，身上肌肤若隐若现，并不像是良家子。
“怎么，两位公子找奴家有事？”女子说道。
“没事。”慕念面不改色的说道。“只是姑娘与尊夫动静大了些，我们舟车劳顿，想好好休息一下。”
云千渺刚想说什么，便被慕念捂住了嘴，慕念又行了个礼。“打扰了。”
“莫名其妙。”女子转身关上了门。
慕念拖着云千渺回了房间，才放开云千渺，云千渺急得嚷了起来。
“你为什么……”
见慕念眼神过来，云千渺顿时明白，话锋一转，“不找他们说明白，这动静也忒大了，还让不让我们好好休息。”
之后方压低了声音。“那女的之所以擦那么多的香粉，就是为了盖住屋中的血腥气，为什么不问个明白。”
云千渺方想起来慕念没有嗅觉：“你可能没闻到，她那一身的香气极重，都快熏死我了。就算那浓重的香气之中，我也问道了一丝血腥气。”
“那女人是杀手。”慕念说，目光一丝厉色，“我现在经脉尽断，不一定是她的对手，她的目标不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