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千渺才想起这件事来，慕念现在就算是想管那些闲事，也是有心无力。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慕念只是苦笑：“那人应当已经死了，我们也就只能看着，若明早还有线索，再调查也不迟。”
云千渺也垂头丧气，“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束手无策的情况。”
慕念又何尝不是。
“你怎么知道那女人是杀手，你现在应该闻不到血腥气味才是。”
“表情。”慕念说道。“小神医应当也累了，就先睡下吧。”
“你不睡吗？”云千渺问道。
慕念摇了摇头，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虽然是知道隔壁刚刚死了人，但云千渺也是心大，不一会儿便睡得极熟。
慕念阖眸，外面并没有什么异动，或许他的猜测是错的。江湖之中，除了暗楼，还有许多其他的组织，其他的杀手，只为钱的也有。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仇怨，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组织，还有很多。
时不时有一两声夜枭鸣叫，告诉来往的行人，这夜并不太平。
不知不觉之间，慕念夜睡着了，是被外面的喧闹吵醒的。
昨夜那女人并没有将尸体处理干净，被伙计发现之后，报了官。
现在这般吵闹，就是官差再挨个调查房间。
“你说我们是不是触了霉头。”
这样大的动静，就算是连云千渺夜睡不着了。“怎么走到哪里，哪里就出事，姜琊那个瘟神也不在啊。”
“想来只是凑巧。”慕念说道。
“慕公子你还真是自信，那我们这个运气也算是人间极品了。”云千渺看着那些差役。“就算他们这样搜查，应当也找不到线索的吧。”
“就算昨晚那个女人是新手，但毕竟是杀手，应当不会留下什么线索。”慕念说道。“不过听你所说，昨晚那么重的香粉气，就要去镇上找找。”
“真的假的？”
“就算是她再小心，但气味也不是那么容易散去的，床上，被子上，死者的衣服上，总会留下一点痕迹。而且昨晚她又用了那么多去掩盖血腥味，隔壁又没有开窗，自然还未来得及散去。”
“听慕公子如此了解，我都要疑心你有没有做过杀手了，一眼就能看出那女人的身份。”
“若是仇杀，哪里会在客栈里杀人，客栈之中人多眼杂，尸体也很容易被发现。”
他挑眉看向云千渺。
“这不是就有人来搜查了吗？”
“那我们要不要告诉那官差。”云千渺问道。
慕念点头。“你只需告诉他们，昨天晚上那个女人大概是什么样子，用得香粉你闻得出，也务必说得模糊些。我们的猜测，就不要说了。”
云千渺点了点头，可又心有疑惑：“那女人是杀手，要是他们抓不到怎么办。”
“抓得到抓不到是他们官府的事，若杀人者都抓得到，难道还有暗楼这样的组织存在。”慕念眼神冷漠。“我虽然有心查凶，将阴影之中的魑魅魍魉都纠察出来，还天下一个清明，但我们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这世间缝隙角落之中隐藏的污秽，也只能交给后人去擦除洗却了。”
即使他语气淡漠，可云千渺又怎会听不出其中伤感之语。慕念此时，应当是没有对死亡的畏惧，更多的是还有事没有做完，还有理想没有实现的遗憾。
时间便是最无情的一样东西，任你是谁，都不会多给你一点情分。
照着慕念教的，云千渺将昨夜见到的女子外貌大概描述了一下，所擦的香粉气味也模糊讲了出来。
他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与药草为伍，就连夹杂在浓郁香气的一丝丝血腥都能极为准确的嗅出。那女人香粉是如何配的，放了些什么花，各用了几钱，他自然也闻得出来。
不过慕念特地嘱托过，不必说得太清楚，云千渺便估量着，只说大概是什么样的香气。希望这些官差不是什么草包 ，应该能查出来吧。
等那些官差走了，云千渺才转过头，看着慕念。
“你为什么不让我说清楚。”
“这样刀口舔血的生意，必然不会用什么独特的香粉给别人留下线索，应当是市面可见的胭脂水粉。一般人能闻出是大概是什么香气，如果能将配料都能闻出来，这里面的血腥气难道就闻不出来吗？”慕念笑着说。“而且已经过了大半夜，常人又怎会对一面之缘的人面容留意，一朝醒来，也不过记个大概特征，详细怎么可能想不起来。”
“那又怎么了，不就是为了更快抓到那个杀手吗？”
听了云千渺，慕念只是淡笑不语，“你的毒虽然好用，却也不是万无一失。一个暗楼便已经极为难缠，到桓都还有些路程，我并不想应付其他的杀手。”
云千渺也不傻，他的确自信了一些。这里毕竟不是荒无人烟之处，他就算用毒，也局限很大。而慕念现在拿剑已经是勉强，要当真有别的杀手组织找上门来，要是伤了慕念，回去姜琊可不是得扒了他的皮。
“我们也别多耽搁了，早些上路吧。”慕念对云千渺说道。
昨天晚上虽然撞见了杀手杀人，但云千渺没心没肺的睡得极好，赶车的时候也不如前一天晚上那样哀嚎连连，反而还心情愉悦，甚至哼起了小曲。
桓都原本就是富庶之都，商贾云集，往桓都那边走，自然来往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其中也不乏有异域打扮的行商。北燕南楚并未交战，甚至云千渺还看见一队北燕口音的商队。
他们似乎挺急的，马车也快得多，云千渺就赶着马给他们让出道来。
他们的车队约莫有四五辆马车，不知道 里面装的什么货物。
趁着那商队从云千渺旁边过去，云千渺也仔细打量这商队。忽然他就变了脸色，因为他看见一双手将马车的窗帘掀了起来。隔着马车的窗子，他见到了半张脸。
只是一瞥，并无视线交汇，他便认出了那张脸。
云千渺后仰靠近马车，低声对着慕念说道。“那天晚上那个女杀手，在这北燕的商队里。”
慕念也掀开帘子，眯眼看去，商队马车的帘子已经放下，最后一辆马车也从他们旁边缓缓驶过。木轮轧在石板路上，辘辘远走。
“我原本以为他们与我并无干系，不过现在看来，事情应当没有那么简单。”慕念眯着眼睛说道。
已经可以远远看见桓都城郭，相比于桓都城，商队行于路上便显得十分渺小。
“外来商队不许持兵入都，若他们当真图谋不轨，城门守军应当可以搜查出来。”云千渺说道。
可慕念却摇头。“要将兵器藏起来的方法有太多，总有办法可以运进去。回去之后，我会令人多加留意。暂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静观其变吧。”
他说着，又皱起了眉头，“现在北上伐燕在即，以怀瑾的性格，必然亲征。若真的在桓都出了事，恐怕事情极难收拾。”
云千渺抬头看了眼天色，“反正自然有你们两个聪明人顶着，姜琊在你身边的人撤了没，桓都有什么异动难道还瞒得过他的眼睛。”
“百密终有一疏，怀瑾越是觉得他对桓都了如指掌，就越容易叫别人钻了空子。”慕念说。“如今已经快入六月了，我原本打算七月北上，若是拖得久了，反而不利于行。”
“就是因为你心思重，所以才会病入膏肓。”云千渺说道。“这些事放别人去操心不行吗，你不是和还有止水学宫，照夜城不是也会帮你么。”
可慕念只是摇头。“止水学宫虽然对江湖情报收集甚多，但这些杀手暗桩却不是读书人想沾的。照夜城，我还未曾想好应当怎样面对叶城主。”
提及此时，云千渺也沉默了，半晌之后才脸上带了勉强的笑意。
“我爹曾经说过，人总要是向前看的。身边的人，总会有离去之时。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离去之人，在心中铭记缅怀，毕竟活着的人，还是要活着啊。”
“医圣前辈当真通透。”慕念轻声说道。
“生死之事对医者来说，也不过是家常便饭，就算医术妙绝，也会有生命从自己手里消逝，这也是难免之事。”云千渺说道。“不过我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却并不是洒脱，反而还十分沉重。”
“医圣前辈为医中圣手，就算是有他不能救之人，也是药石无用。看着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凋零成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心中必然遗憾苦楚。”慕念说。
“是啊，所以我爹也一直耿耿于怀。没救得了的人，没救得了的朋友。他临死的时候，一直念叨着我娘，慕衍。”云千渺语气轻松，然后看着慕念。“说起来，这也得算是一段孽缘吧。”
听罢此言，慕念也不免叹了口气。
“感觉的确如此。”
两人都没有在说话，云千渺赶着马车，继续向桓都城去。
慕念开口问道：“小神医，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慕公子说便是。”云千渺说道。
“世人传医圣云如镜隐居离世，却无人知其死因。云如镜一手医术堪称冠绝人间，妙手回春，应当长命百岁才是，为何与息竹夫人双双离世。”
慕念问这些的时候，一直都留意着云千渺脸上的表情。云千渺似乎已经完全释然，就算谈论起来，也不过是一笑。不过笑容之中，却带了几分惨然。
“医者不能自医，父亲一生精通药理，却终为药毒所害。我娘亦绝命于此，若非是我从小便在药材堆里长大，吞了许多仙株珍草，百毒不侵，恐怕我也折在当日了。”
听云千渺所言，更像是为人所害。慕念看着云千渺，“医圣前辈是为何人所害。”
“不过都是些过去的事情了。”云千渺笑道。“纠结于往日仇怨毫无意义。”
他一只手赶车，一只手似乎是在摩挲着什么。
但慕念并不信他。
“你知道是谁，对吗？”
同云千渺相处多日，慕念也是七窍玲珑之心，又如何看不出云千渺脸上的恨意。
“虽然小神医如此说，但却并没有忘怀仇恨，不是吗。”
阳光明媚，云千渺回了头，脸上带着笑意。“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慕公子，我从来未有一日忘记当日仇恨，我也一直在追查究竟是何人杀了我父母。只是我查到真相之时，仇人已经埋骨黄土，死去多年。连衣服都已经朽没了，就剩下森森白骨。”
慕念静静听着，微风吹过，抹去云千渺眼角的泪，他仍然是笑着。
“我当时看着那枯骨，心里不知道是何滋味，想要报仇，但仇人都已经死了。可我却没有一点释然，我不想让那人就这么便宜的死了，让他将我爹娘受的那些苦都受了。可他已经死了，就算我如何做，此人也已经轮回转生，我就算要报仇也是毫无意义。”
“人既然已死，掘墓鞭尸自然也并无意义。”慕念淡淡说道：“小神医需相信，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都是胡说八道，哪有什么因果报应。”云千渺情绪激动，看着慕念：“慕公子你也是，可能是中了什么奇毒，也可能是生了什么怪病，根本不是因为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我一定会找到救治你的办法，你就等着好了，我定然让你活过百岁。”
慕念坦然，眼中带着笑意。“我都已经信了。”
云千渺情绪似乎被他这一句平静下来，呆呆的看着慕念，随后缓缓说道：“医者，原本就是与天争命之人。不管如何，一定能找到救治的方法，慕公子又有何错，要受这等苦楚。”
已经近了桓都城，慕念站起来，站在马车上，看着这巍峨城墙。
“好久没去醉金楼了，回了桓都，定要去醉金楼点上一桌酒席。听说醉金楼又上了新酒，定然为佳酿，应当好好品尝。”
就算珍馐佳酿，他此时也是味同嚼蜡，并无滋味。
云千渺低头，沉默的赶着马车。
之前撞见的那队北燕商队比他们早一步入城，毕竟他们为北燕来人，而且行李辎重繁多，检查便花了好一阵时间。因此在云千渺和慕念进城的时候，也看见了那商队。
有专供外地商人停脚的客舍，慕念他们过来的时候，商队正在客舍前面卸下货物。其中的确有那名女子，不过轻纱蒙面，看不分明。
不过云千渺所言不会有错，这女人，就是那天晚上的杀手。
慕念暗暗记下，便让云千渺继续赶路。
回了院子，却见到院里早有一个人等着，黑衣金冠，手握惜杀，不是姜琊又是哪个。
慕念下了马车，见姜琊等着，脸上带着笑。“怎么，怀瑾未卜先知，知道我此时回来。正愁没人请我和小神医去醉金楼。”
“师哥若想去，自然随时都可以。”姜琊皱眉说道：“不过此时还有一件要紧事，要和师哥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