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还在止水学宫的时候，却也不觉得世事残酷，如今才当真觉出来，不似当年。
“尊长。”弟子见慕念走神，便喊了一声。
慕念回过神来，对着他摆摆手：“没事，你去忙吧。”
“师哥。”姜琊看着慕念，总觉得慕念目光怅然，心有感怀。
“算了，去办正事吧。”慕念说道，绕道大殿后面。曾经在屋顶上看到的院落星图，依旧在此，只是阳光之下看得并不是那样分明。或许还是要夜里灯火点燃，才能看清星图所示。
慕念便在屋脊坐下，姜琊不解，站在飞檐上，看着下面景色。海风习习，衣袂翻飞。慕念眸色平静如止水，昔日与这宝殿之上，齐无遥传止水剑于他，改作悲回风。
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物有微而殒性兮，声有隐而先倡。
星子散落天幕，一颗明亮大星从东至西，划过天际。星辰陨落，慕念叹了一口气，院中四周灯火点燃，地上刻痕照应天上星轨。虽不堪算，却见得前途多舛。不过就算置之死地，仍有生天之路。
这应当便是齐无遥，想给他看的答案。慕念起身，转身向着星辰落下的方向，躬身长揖。
姜琊见他从屋顶上跃下，也跟着从屋顶上跳下来，“师尊说的答案呢。”
慕念回头看着他，眼中含笑“已经给我了。”
姜琊微怔，看着慕念从他面前走过，慕念站在他面前，回头，四周烛光跳动，在他身边映出一层光晕。
“怀瑾，你听过海外仙山吗？”
海外仙山，传说中仙人所居之地，寻得仙山之人，或得长生。
“你？”
“我们去一趟照夜城吧。”慕念说道。
照夜城虽然隶属齐国，但却是江湖上的组织，并不涉齐国政治。在江湖上早有闻名，却是在现任城主叶照心登上冠绝榜之后，才成为了现在江湖第一城的样子。
照夜城城主叶照心，与他们也算是相识。之前是在照夜城在外的据点，现在到了照夜城来，自然热情款待。
“先生。姜国主。”叶照心对着慕念和姜琊略一抱拳。
“叶城主。”慕念还了一礼。“我们此次来，是想问叶城主寻访海外仙山之事。”
“海外仙山？”叶照心有些讶异，不过很快便恢复了淡笑的表情：“应当是阿玦和先生说的，他背着我跑出去，现在也没有回来。不过要让先生失望了，我并无寻访海外仙山的打算。”
“既是如此，可否烦请叶城主，借船给我们。”慕念说道。
叶照心蹙眉，“先生若是有所要求，我本不应该拒绝。我倒是愿意借船给两位，只是若说是去寻访仙山，那些水手也不愿意去。在齐国一直有海兽的传说，到了归来崖就必须要返航，若是再往前走，就绝无可能生还，那些水手定然是不愿去的。”
“叶城主似乎对于东海十分熟悉。”慕念说道。
“哪里有什么仙山？不过是人们臆想出来的罢了。先生又是为何要去寻那海外仙山，先生也有寻长生不老之术的痴念？”叶照心反问。
慕念摇头，“若叶城主不愿便算了，这海外仙山我也并不是非去不可。”
他说完，对着叶照心行了一礼，转身对姜琊说道：“走吧。”
“等等。”叶照心开口说道。
慕念回头，看着叶照心。
“若要出海，一月之后，我便出东海，到归来崖外，只是所寻并非仙山，而是一座岛。若先生目的与我相同，便可与先生同去。”
慕念回头。“若不亲眼看看，怎知叶城主所到之处并非仙岛，如此便劳烦叶城主照顾。不过还有些杂事要处理，到时再会。”
叶照心还礼，“下月初九， 我准时出发。”
出了照夜城的门，姜琊才回头看向慕念。“你要出海做什么？”
慕念淡然一笑，抬头看着晴空万里，“大概是想寻得破局之法，怀瑾，若时事诡谲，如同乱麻，你会怎么做？”
“一刀破之。”
很有姜琊风格的回答，慕念松了松马缰。
“我想找到一个最完美的破局之路，天下太平，百姓长乐。不必担心身边之人离去，也不必担心恶果残秽。天下大同。”
“这样的世界是不存在的。”姜琊说道。
“或许你说得是真的。不过我更相信，在将来的某一天，我畅想的大同社会，必会出现。”慕念目光辽远。“那是无数人的梦想，就算我看不到，在无数人的努力之下，一定会出现的。”
姜琊沉默一会，抬头看着枝头惊飞的乌鸦。
“世间总会有干戈刀兵，总会有人心险恶。就算如何努力，也不可能如同书中一般，大同天下。”
“所以才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不断努力。”慕念说道。“血腥的第一步，便由我们踏出吧。”
“齐国已破，萧栖朝应当也有所行动了。”姜琊说道：“在晋阳的暗哨被拔了不少，传回来的消息说，萧栖朝整顿兵马，准备南下。”
他的目标，应当是郑国。攻下郑国之后，便可在郑国土地上，训练兵马，与楚决战。
郑国多平原，粮草丰腴之地，萧栖朝自然不会放过。
“那我便再去一次北燕。”慕念淡然一笑。
“上次你去便是九死一生，如今你再去，萧栖朝怎么会放过你。”姜琊语气有些紧张。
慕念脸上却并无惊慌神色。
“上次我去，是为退敌。现在我去，是为献策。”
“献策？”姜琊语气中带了几分疑惑。
“伐郑之策。”慕念说道。
“你不让他退兵，还要帮他？”
“对。”慕念说：“让萧栖朝攻下郑国，不是正好。”
“我从来只听说过弱敌之计，却从未见过助长敌人实力。不知你可否给我一个解释。”姜琊眯眼看着慕念，他的确不知道慕念是怎么想的。
只见慕念眉间舒展，抬手正了正头上的斗笠，阳光将斗笠的影子透在他脸上。
“谁告诉你，萧栖朝攻下郑国会变得更强。”
“郑国粮草丰美之地，若是拿下了郑国，便不愁粮草，又哪里会是变弱呢？”姜琊确实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慕念见了此状，摇头：“郑国为何粮草充足，便是因为他多是平原，山川丘陵罕见。即使优势，也是劣势。而且四面强国环绕，除去齐国，璧国，北为燕，南为楚，若非郑国一直有名将，近几年又有楚牧，加上郑国丰饶，想必早就被蚕食瓜分，怎会留存至今。”
“你的意思是。”
“南楚方攻下齐国，需循序渐进。若是现在与北燕对峙，恐怕会元气大伤。齐国民心未平，君权未固。若与北燕交战，后方必乱。北燕不同于璧国，齐国，若要与北燕交战，必然要全盛之时的南楚。”慕念十分平淡的说道。“将郑国让给萧栖朝，议和。”
姜琊知道他所说意思。“你有把握？”
“萧栖朝不会拒绝。”慕念说：“毕竟就算楚牧不在了，若强攻郑国，对萧栖朝来说也不轻松。我能让他一年之内攻下郑国，他定然会应允。”
“我并不是担心这个。”姜琊说道。
“他上次没有将我杀了，现在杀我已经毫无意义。”慕念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不赌一把，又怎会知道呢。”
望着慕念熠熠的眼瞳，姜琊便知道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慕念虽然为人温和，但他心中认定之事，便绝对不会更改，就算他劝，也是劝不住的。
到了岔路，慕念便与姜琊分道扬镳，自己一人骑马往北去。
进入北燕境内，还没到城池，只是过了几个驿站，便已经有人盯上了。慕念喝了口茶，这是自然的。虽然有眼睛跟着，但慕念也没打算甩开。
反正他的行踪也没有打算瞒过萧栖朝，让萧栖朝早些知道他来了也没有关系。
到了晋阳，他身边的眼睛倒是少了，显然萧栖朝已经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慕念到了晋阳的驿馆，与他上次来晋阳不一样，萧栖朝晾了他三日，也没有前来。
慕念喝着茶，他自然是不急。萧栖朝必然会见他。
果然不出他所料，第四日驿馆门口停了一辆马车，马车上倒是熟悉的人。
“好久不见，易关大人。”
易关比之前更是憔悴了不少，眼窝深陷，脸上没有半分轻松的神色，看着慕念。
“公子名扬天下，难得还记得在下。”他耷拉着眼皮说道。
“我的记性一向很好。”慕念说道。“大人此次前来，应当是燕王想要见我了吧。”
“公子猜得不错。还请公子随在下来。”易关说道，引慕念下楼。
坐在马车上，慕念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景色。之前来是漫天大雪，街上少有人行，如今看来却是繁华热闹，比桓都也不差几分。
慕念放下帘子，看着在对面端坐着的易关，眉眼舒展，淡然一笑。
“想必大人过得应当不是很好吧。”
易关抬眼看了他一眼。“不比公子意气风发。我这把老骨头，能好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