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经到了王城之下,慕念下车,这巍峨王城,一如他第一次来一样庄严肃穆。
慕念走入王城,两侧金甲侍卫,手持利刃。
长阶之上,萧栖朝单手撑剑,剑未出鞘,却已见寒锋利刃。萧栖朝在冠绝榜上名列第四位,手中长剑为平山海,帝王之剑,为凡人能及之巅峰。
慕念抬头,与萧栖朝对视。
“燕王殿下。”慕念说道。
“你还活着啊。”萧栖朝冷眼看他。
“自然。”慕念语气中无丝毫惧意,眉目淡然自若,似乎周围是锦簇花团,并非铁甲刀兵。
“你敢只身前来,不怕我再杀你一次。”萧栖朝说。
“殿下不会杀我。”慕念说道。
“哦,你未曾看见我宫殿之中的铁林军。”萧栖朝一挥手,刀剑出鞘。
寒锋如镜,照出慕念的影子,慕念目光从铁林军手上出鞘的兵器上扫过,目光重新落在萧栖朝。
“殿下不会杀我,不是吗?就算现在杀了我,对殿下并无任何好处。”
“至少杀了你,我心情会很好。”萧栖朝举着的那只手撑起下巴。“你要说的事,最好要比杀了你让我心情更好。”
虽然他语气中是威胁杀意,慕念却并不当一回事一般。
“让殿下心情好到不一定,不过应当不会让殿下的心情变得更糟。”
“哦?”萧栖朝说道:“我以为你来,还是为了劝我不要发兵攻楚。”
“殿下并不打算攻楚不是吗?殿下的目标,是郑国。”慕念说道。
萧栖朝冷笑一声:“你既然知道,是来做什么的。难不成连我兴师郑国,也有五桩不胜之理?”
“殿下攻郑,必胜。”慕念说道:“郑国为天下之仓廪,若攻下郑国,也可以郑国为跳板,南下取楚。东齐战事方平,若殿下攻下郑国之后,直接取楚,齐国必有叛乱,到时南楚腹背受敌,天下大业,殿下可图。”
萧栖朝身子前倾,看着慕念。
“我记得温言是为楚王谋划,怎么,如今想要弃暗投明吗?若温言来燕,我这上卿之位还给温言留着。”
慕念淡笑摇头。“我只是给殿下将了攻郑之利,我的目的是希望殿下攻下郑国之后,停手,莫要攻楚。”
“既然攻楚有利,我又为何不趁机南下。难不成还要我给姜琊喘息的机会,让他将齐国完全收入囊中不成。”
“殿下并不是给姜琊机会,而是给殿下自己的一个机会。再过些日子,北边天气可是更加寒冷,每年的这时候,戎狄便要南袭,殿下还要分出兵力对付戎狄,腹背受敌的并非只有南楚,还有殿下。”
“区区戎狄,又有何惧?”
“王上自然不惧戎狄,只是楚牧虽然不再,但郑国并非无能人,攻下一国之损耗,就算对于北燕来说,也需要休养生息吧。”慕念说。
“温言倒是说说,郑国还有什么能人?能挡住我北燕大军。”
“止水学宫人才济济,虽然挽救不了郑国覆灭之结局,但若利用郑国粮草充裕之便,拖上个几载也没什么问题。毕竟面对南楚大军,只一座凤临孤城,我也是能守三月有余的。”
慕念语气中十分自信,抬头看着萧栖朝。
萧栖朝猛然起身,长剑出鞘,身影瞬间便到了慕念面前。剑尖直指慕念咽喉,血珠流淌下来。
“你在帮郑国?”
慕念嘴角噙着笑意。
“殿下误会了,止水学宫学子遍布天下,其中也有人来自郑国,以自身之所学,于国家危亡之际报于国家社稷。我既为止水学宫尊长,自然不会拦着他们报国之心。”
听他此言,萧栖朝眉毛一挑:“我现在便杀了你。”
“殿下现在杀我,不仅无用,而且于王上来说,贻害无穷。”慕念淡然笑道,似乎生死悬于一线的人并非是他。“我为止水学宫尊长,与照夜城也有几分交情,又是南楚相国。若殿下杀我,不仅得不到破郑之法,还会遭至祸患,王上可要思虑清楚。”
“你会帮孤谋略攻郑?”
“殿下所言正是,郑国必然是殿下囊中之物。”
萧栖朝将剑放下,一挥手,周围铁林军刷的一声,出鞘兵刃齐齐回鞘。
他自然知道慕念说得没错,现在杀了慕念也没什么用处。而且姜琊那个疯子,若真杀了慕念,保不齐他会拼着鱼死网破的攻势杀来。虽然与南楚必然有一战,但他却并不想现在就和那个疯子交手。
防守之策本就是慕念所定,由他来破,信手拈来。他并不怕萧栖朝爽约,戎狄南下,必然够萧栖朝喝一壶的了。戎狄首领虽然鲁莽,但不是蠢人。
慕念出了王城,便见到易关的马车仍在门口不远处停着。易关站在马车旁边,袖手远望。
见到慕念出来,他眼神便直直望过来。慕念走了过去,虚抱一礼。
“易大人还没走啊?”
易关皱着眉头,目光牢牢锁在慕念身上。“自然是想看看公子如何巧言令色,哄骗王上的。”
“原来我在易大人心中,便是花言巧语,虚与委蛇之人。”
“长袖善舞,巧舌如簧。”
“真是辛辣尖刻的评价。”慕念摇头。
“公子对在下的评价,不也是如此刻薄。”
慕念眯着眼睛。“我可没有如此评价过大人,易大人在燕国文官之中,也算是一股清流了吧。”
易关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止水学宫为天下读书人心中仰慕的圣贤之地,公子之才学,自然无人质疑。只希望公子德才兼备,才堪配止水学宫尊长之位。”
慕念淡笑:“师尊传我止水之时,倒也给了我些教导。凭心而动,但求无愧。”
“尊师阔达。在下迂腐,并无公子境界。”易关说道。
不等慕念开口,易关抬眼看天,天色阴沉,便见他长叹一口气。“北燕废主,德行无亏,国本无损,仍遭杀身之祸。我辈为臣,虽有从废主之心,却终为贪生苟活之辈。”
他语气悲凉,却让慕念愣住。
“若人人贪生苟活,百年之后,我辈文人可还有半分风骨气节。若无人殉节,无人死道,又以何证我辈文人之道。我自认为贪生之辈,毫无风骨可言,并非君子,枉读圣贤之书。我并不认为公子当死,只是,我想问,从古至今,书中所载之道,可有未来?”
远处乌云缝隙,散下阳光,天光乍明。
“人知生之可贵而畏死,为人之常情。正是因为人惧怕死亡,才显得生命之可贵,才显得殉道者尤为可敬。”慕念轻声说道:“只是文人风骨,并非只有殉道死节一路可以正名。从古至今的绚烂文明,并非是靠死去的尸骨堆积而成的,而是由活着的人一代一代传承而来。君子之道,风骨气节,就算是在百年之后,千年之后,也不会有人遗忘。”
他说到此,眼神坚定明亮,光芒跃动:“死者,全此生风骨,生者,传百年节义。问心无愧,便可称为君子。”
易关怔然,随即一笑,对着慕念躬身长揖。
“多谢公子开解,在下之前对公子多有得罪,还望公子谅解。”
慕念还礼,出海之期将近,他也应当回照夜城了。
他身边没有了萧栖朝的眼睛,也没有萧栖朝的人追来,比上次轻松了许多。慕念不由得也放下心来,看来初二就可以回到照夜城,时间还来得及。
姜琊去处理一些杂务,想必此时他也应当能赶回来,应当在半路上就能碰头。
事情顺利,人也轻松了许多。出了北燕国境,在往东走,便可到照夜城,中间还有一家驿馆,与姜琊应当可以在那碰头。
在河边饮马,慕念抬头看着枝头盘旋的乌鸦。
连年征战,连乌鸦也多了起来,停在枝头上,这么看着他,总让人觉得心里不舒服。
眼见天色也晚了,慕念牵着马,忽然有一种不详的气息。
慕念转身拔剑,剑身还未完全出鞘,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已经一掌拍过。打在慕念的剑身上,气浪将慕念震飞数丈。
翻了一个身落在地上,慕念抽剑,便见到一个约莫二十余岁的女人,鹤发童颜,落在树枝上。
方才盘旋在枝头的乌鸦惨叫惊飞,但这个女人,却比乌鸦的气息更接近死亡。
“不知阁下是何方高人。”慕念开口问道。
方才那一掌内力境界绝非常人可及,而且应当不是她的全力,只是功力不知用了几成。这个女人功力境界,绝不在姜琊之下。
女人并没有说话,仍是一掌向慕念打来,掌风凌厉。虽然她手上并无兵器,但身法功夫,掌力内功,便胜过世间神兵利器。
慕念也不再收招,全力以赴。他的剑法轻灵飘逸,极为精准,若飒沓流星,逐月飞鸿,却碰不到那女人一根头发。
这白发的女人,应当是冠绝。
慕念躲过女人凌厉的掌法,她的目的,应当是要他的命。
冠绝榜上之人,并非在江湖上皆有名号,曾经冠绝榜第八紫衣无相真实身份便不为人所知。除他之外,还有一人,行踪神秘,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传说此人隐藏在郑国王宫之中,却无人见过他真容。
这女人,慕念躲开她一掌。
“我与阁下并无仇怨,阁下为何要置我于死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