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沉默许久,终是慕念先放下杯子,对楚牧说道。
“明正,我快死了。”
“过刚易折,过慧易夭。不是正应了这个道理。”楚牧冷眼看他。
慕念笑容甚是苦涩,喝了一口水。“师兄还是记恨于我。”
“公子多虑。”楚牧说道,“应当说是,恨之入骨。灭国之仇,杀身之恨。我五万兄弟将士无处埋骨,曝尸荒野,我雍州百姓饿殍遍地,流血漂橹。而我,受奸相陷害,故友设局。若我此时为厉鬼,必然夜夜寻来,将你折磨致死。”
慕念只是淡淡听着,看楚牧将碗端起来。
虽然嘴里都是狠话,可楚牧仍是星眸如炬,并未被恨意浸染。
“不过我终归是未成厉鬼,此身还存于世间。冤鬼缠身之类应该做不到,既然不是厉鬼,这恨意于我也并没有什么益处。更何况害我之人,是我昔日同门师弟。”
“昔日打马同游,春观花,夏观风,秋观明月冬观雪。意气相投,情趣相致。若说恨,又如何很得起来。”楚牧喝了口水,将碗放下。“我刚醒过来的时候,便一直在想,温言,何至于此。”
慕念叹了口气,抬眸看着楚牧。
“也是,何至于此。师兄与我,俱是信念坚定之人,并非旁人相劝可以 动摇。虽知前面为刀山火海,亦一往无前。也正是如此,所以才志趣相投。”
“师尊他老人家,收了我们三个。虽然性格意气皆有不同,为人处世更是迥异,但我们三个,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楚牧说得并没有错,慕念也认同这一点。他们几个有共同的特点,便是执着。
楚牧问道:“你见过师尊吗?”
慕念沉默一会儿,才缓缓答道。“见过。在攻麟泽的时候,师尊曾经来见过我,和我说了些话。”
“那师尊他老人家,身体如何?”
“师尊他还安好,只是不愿留在止水学宫,四处云游去了。”慕念答道。
听得慕念此言,楚牧脸上也多了几分宽慰的笑。“之前我心中忐忑,挂念师尊他老人家,不知师尊他老人家身体如何,听你此言,这心总算是放下了。”
“见到师兄没事,我也放心了。”慕念说道。
他指腹摩挲着瓷碗的碗沿。
“我此番前来,是有事要拜托师兄。”
楚牧抬眼看了他一眼,“我如今已经是这副样子,你还有事要拜托我?”
回答他的是慕念的一声叹息,慕念回头后仰,靠在椅背上,懒散随意的样子,却说出一点都不符合他这副表情的事。
“明正,我快死了。”
楚牧沉默,慕念的脸色的确不好,他看着慕念。
云千渺灰头土脸的走进门来,脸上还有黑色的灰。
“那个,楚将军,不好意思,我确实不怎么会烧饭。”
要是会烧饭,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糊味他也不是闻不到。
“没事,神医也过来坐吧。”楚牧说道。
“你们在说什么?”云千渺在椅子上坐下,看慕念喝姜琊的神色,方才他们肯定不是说什么开玩笑 的事情。
原本以为两人都不会回答他,但慕念却坐直了身子,脸上带着笑意,转向云千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只是同明正说我的近况,小神医,你估算一下,我还能活多久。”
“你到底怎么了?”楚牧皱紧了眉头。
他并不知道慕念身体怎样,就算是在卧仙河重逢之时中了剧毒,可是,当时毒也应该解了。就算还有余毒在身,有云千渺在侧。云千渺连濒死的他都能救过来,就算是当真中了毒,也应当难不倒传说中的药仙。
慕念只是淡笑,平静的将自己曾经所做过悖逆天道,又经脉尽断的事一一讲了出来。语气好似是再给楚牧讲述别人的故事,这一切仿佛都不是发生在他身上一般。
纵使他语气再平淡,楚牧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听慕念讲完,久久不言。一拳捶在桌子上,桌子上多了几道裂痕。
慕念便看着他的动作,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要请你帮忙。”
他看着楚牧,目光诚恳。
楚牧长舒一口气,皱眉看着慕念。
“我真有心将你脑子打开,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让师兄费心了。”慕念这样说道:“我知说出来师兄必定会不悦,此番便是得罪师兄了。”
“你现在别和我说这些。”楚牧扫了一眼云千渺,云千渺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往后缩了一缩。
不过楚牧也没有迁怒于云千渺的心,目光又回到慕念身上。
慕念仍是浅笑:“师兄可愿意帮我吗?”
“不愿意。”楚牧说道,手握成拳:“你为什么不告诉姜琊。”
听他如此说,慕念也叹了一口气,怀有心事的模样,对着楚牧开口说道:“就是因为不能告诉他,所以才来托师兄。”
他的话楚牧听得清楚,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便这样看着慕念。
“我并不想帮你。”楚牧这样说道。
“我没有其他的选择。”慕念又是叹了口气,“能帮我的只有师兄你了。”
不说还好,这样一说,楚牧摊手,脸上的笑容苦涩。
“如今我家国俱丧,信念不在,活在这世上不过是感念神医一片苦心,如行尸走肉一般,我能帮你什么?我还能帮你什么?”
“就算是如此,也只有师兄能够帮我。我知道师兄心有不甘,但我的确时日无多,不然也不会劳烦师兄。等再过两年,师兄心结略解,我再将后事交代也不迟。只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怕再不过两三个月,我就彻底看不见了。”
言辞恳切,其中仍有遗憾惋惜,慕念定定看着楚牧,目光坚定,心意已决。
既然他主意已定,楚牧想说的话到了嘴边,也不过化成了一声叹息。
“你究竟想让我帮你做什么?”楚牧问道。
“我希望师兄在我死之后,执掌止水学宫。”慕念说。
此事便已经让楚牧愕然。“止水学宫还有师尊。”
可慕念只是摇了摇头,将随身的悲回风放在桌上。“这便是止水剑,等我死之后,请师兄一并将其带回学宫吧。”
“止水学宫集天下之学,我并非学识渊博之人,一介武夫,又如何能执掌学宫。”楚牧看着摆在桌上的悲回风。
并非是他推辞,历代止水学宫尊长都是集学问,道术,止水剑意为一身的翘楚,人中龙凤。这三样他一样不知,又如何能统领学宫。
只是慕念却摇了摇头。“自从齐国国破之后,止水学宫便已不负当年盛况。爱国者自然无法安心学术,人丁寥落,若我死了,止水学宫便无以为继,百年传承,不敢断绝于我手。虽然心知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又如何能忍心一时之显学丧于我手。我只是希望师兄莫要让止水学宫荒废,莫要让止水之学于战乱之中离散遗失。”
“你说得简单,我又如何能做到。”楚牧苦笑说道。
“师兄可以。”慕念说得斩钉截铁。“师尊当年亦是传枪法于你,传刀法于怀瑾。只要止水学宫还在,又何愁找不到承继止水学宫学问之人。”
“我又如何能与师尊相较。师尊如明月之光辉,而我不过萤火之微末。”楚牧苦笑摇头。
“于漆黑夜色之中,便是一点微末之光,也弥足珍贵。”慕念说。
桌上的悲回风似乎也闪着光泽,楚牧脸上的表情微微触动,之后一声叹息。
“好,我答应你。这柄剑你还是先拿回去吧,放在我手里也没什么用处,反而埋没了名剑。若你身体真的无回转的余地,再将它交给我也不迟。”
慕念沉默,手抚着悲回风的剑刃。
“还有第二件事。”
见慕念又开口,楚牧难免苦笑,看向慕念。
“这第一件事已经是十分艰难了,温言还有第二件事要我办。”
慕念闭上眼睛,也是无奈苦笑:“我欠师兄的人情,应该是还不上了。便多拜托师兄一件事吧,我死之后,师兄莫要让怀瑾知道我死了。”
“这我必然无法保证。”楚牧说道:“那小子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死了不让他知道,那怎么可能。”
“我会将一切安排妥帖,不给师兄添过多的麻烦。若是瞒得住便瞒,瞒不住便算了。我也知道此事艰难,小神医也会相助。”
“我可没有答应你要帮你。”云千渺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突然被提及,还是在这么要命的要求之中被提及,他是一百个不情愿。“姜琊那性子,万一他威逼利诱,我很没有骨气的,没准就吐露出来。”
“瞒他一辈子当然不可能,只是让他晚些知道罢了。”慕念说:“至少在天下刚统一,国内还有诸事未平的那几年,不能让他知道。如此便可。”
“你是认真的?”楚牧看着慕念。
慕念点了点头。“我对于我死后诸事虽然也有安排,但还需也有人帮我,才能全然遮掩过去,所以必要楚师兄帮我。”
竟然连身后事都已经算好了,可能慕念根本就没想给他拒绝的机会。楚牧看着慕念,莫说是他与慕念相交多年,就算是并未谋面的郑国相国,慕念都能将其算入自己的计划之中。而他的决定,慕念也一定一早就已经知道了。
帮姜琊夺取天下这件事,慕念究竟算了多久,筹划了多久,楚牧并不清楚。可能在慕念刚刚得知姜琊的身份之时,便已经开始谋算。如何扶持姜琊登上王位,怎样让南楚夺得天下,恐怕,慕念早就算得清清楚楚。
对于璧国,慕念守孤城三月而降,便已经是对得起故国,不负忠义。凤临一座孤城可以撑多久,虽然不敢说慕念算得清楚,但也可以说是心中有数。
将其种种回想起来,楚牧便知自己被做入局中并不冤。他不笨,只是慕念筹谋多年,也利用了他对慕念的信任。帮助姜琊统一天下,成就大业,所以放弃了他。
这也是理所当然,就算是他与姜琊并无嫌隙矛盾,他也不可能舍弃郑国而对姜琊俯首称臣,为他效力。而若他在郑国,便绝对不会让任意国家攻入郑国。除去了他,便是攻郑的最优选择。只是现在攻下郑国的不是南楚,而是北燕而已,但这也应当在慕念所料。
“温言,你当真觉得,姜琊会是一个好的帝王吗?”
听楚牧此问,慕念说道:“会。”
“你竟如此认为,世间对他的评价可不是那么好。夺位之时,弑父杀弟,屠前太子属地城池。征战天下之时又屠齐国王都麟泽,这样的帝王,你居然觉得他算是好的帝王。”
“悠悠众口,所言却不一定是实。就算饱受骂名,怀瑾也是能将天下平定,熄天下百年战火的帝王。能让百姓在连年战火中有一丝喘息,能让天下人不在担惊受怕,不必担心又遭一日会遭战火屠戮,国泰民安,便是一个好的帝王。比起萧栖朝来说,姜琊更合适。”慕念说。
楚牧沉默,他曾去过萧栖朝征战之后的雍州,其情惨烈,仍历历在目。
“世人如何评价,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并非十分重要的一点。人言,是最不可控,也是最容易操纵的东西。可放之任之,也可有心引导。”慕念端起碗来,看着里面的水。
这个道理,楚牧又如何不知道,曾经郑国王都之中,他又不是没有见过。
“我明白了。我答应你。”楚牧说,“姜琊他知道我还活着吗?”
“他虽有猜测,却并不清楚。毕竟当时我将小神医叫过来,那个随口编出来的理由他应当不会相信。”慕念说:“就算他知道也无妨,我死之后,他再见你,也不会与你动手了。”
“你这也知道。”楚牧叹了一口气,不免悲凉:“你连你死后一切都算得这般清楚。你在布置这些事的时候,究竟是如何想的。”
听了他的问题,慕念苦笑,摇了摇头。
“遗憾,不舍,可能还有一点点不甘吧。这世间繁华,大好河山,若真辞去,我舍不得。”
“那你还做出当时那样的决定。”
“少年轻狂,不信天命。什么缠身罪孽,对我这种不信天道之人,能奈我何。可能这也是对我悖逆天道的一点惩罚吧。现在我虽说不信,已经是这副样子,不信也是信了的。”慕念喝了一口水。
“温言,你后悔吗?”楚牧问道。
回答他的却是慕念的浅笑。“也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后悔倒是不曾后悔。若我并没有做此决定,便该落在怀瑾身上。所谓地狱,不过是死后之事,可能有,也可能并没有。至少让我替他一点死后罪孽。”
楚牧握紧了手里的碗。“这也只有你会干得出来。”
“的确。”慕念说道:“我曾经替师兄也卜过一卦,师兄要听吗?”
“还是算了。”楚牧说:“单一个姜琊就能将你害成这个样子,我宁愿自己下地狱。”
“应当不算怀瑾害我。”慕念笑着说道:“一切姑且算我咎由自取,自作自受。就算凡人杀人无数,也不见得会罪孽缠身而早夭。我是逆天改命,遭遇天罚。怀瑾身上的杀孽,并非只有人命,还有断百年之基业,斩国祚之传承。数罪并加,才叫我落得如此境地。”
“你如何知道。”楚牧愣了一下。
慕念敛眉,嘴角笑容未减,“夜夜噩梦,想不知道都难。”
听他说得如此轻松,云千渺却是先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我给你开得方子你没有喝吗?”
见云千渺担忧急切的眼神,慕念让他坐下,又看了眼楚牧震惊的神色,似乎是说什么大不了的事一般。
“之前有用,进来也没有什么用了,反正左右也逃不过,那样的噩梦做得多了,也习惯了。便不用劳烦小神医给我开药也能睡得着。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就算是做噩梦,也算是活着的享受吧。”
“你,我该说你什么好。”楚牧皱着眉,握紧拳头,最后终于还是松开。十分无奈,“每次不到万不得已,才想起我来。”
“你毕竟是我师兄。我要有什么万一,便只能找明正你了。”慕念说。“这些事若让怀瑾知道,他一定不会安生让我替他。”
“所以你就告诉我,让我替你操这份心,你还真是好算盘。”楚牧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慕念笑笑,不语。
这一番话说下来,楚牧也根本没心思吃饭了,就算是气,都气得饱了。
“我就不应当答应你。”楚牧长舒一口气说道。
“师兄都已经答应下来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是明正反悔,我可是要从棺材里爬出来找你算账。”慕念挑眉笑道。
他还有心思开玩笑,让楚牧又是一声叹息。
“既然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后事都交代了,便趁着还活着的时候好好游山玩水去吧,反正这天下你已经谋算的差不多了。”
只是慕念却摇头。“北燕未定,还有许多变数,我还不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