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念退入那片黑暗之中，便觉耳边呼啸狂风，眼前也是漆黑一片。不过是方寸之地，怎么会有如此狂风。
虽然近来慕念经常耳鸣，但并未听见过这样的声音。剑身上的压力已经小了许多，好像施加的力道已经撤走。姜永宁并未追击，慕念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惶然，这样不安的感觉，并不多见。
忽然之间，眼前光芒大做。
方才还是黑暗一片，如今骤然亮起，慕念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他只觉得好似有人在扯他的衣角，他睁开眼睛，周围已经没有方才那般明亮，光线自然许多。他的眼睛也适应了周围的环境。低下头，却见到一张稚嫩的脸。
那小孩子裹着一身狐裘，一只手抱着满脸生无可恋的肥猫，一只手扯着慕念的袖子。他此时正抬着头，奶声奶气的说道。
“哥哥，你好像生了很重的病。”
还没等慕念回答，他便已经松开拉着慕念的手，抱着那只肥猫，倒腾着小短腿，跑开了。
周围的景色有些熟悉，慕念环顾四周，恍然想起，这里竟然是孤云。怪不得刚才那个小孩子有些熟悉，正是他幼时的模样。
是幻觉，还是梦境？
他掐了指尖，能真切的感受到疼痛。
“是真的。”
一个温润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慕念回头。来人穿着一身白袍，袖着手。他眉眼身形，与慕念多有相似之处，与慕念一样大的年纪，头发用一根发带松松绑着，松散的垂在肩上。眯眼浅笑，神态与慕念相似，却比慕念更加慵懒。
“你是？”慕念已经能猜出他的身份，但又不敢确定。
“慕衍，慕和之。”来人浅笑说道：“不过你应当喊我一声小叔，但你从小也没怎么见过，我就不占你这个便宜，叫我和之就行。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不过是如粉团一样大的小娃娃，如今已经长的这样高了。”
慕念看着慕衍那张与他相似的脸，久久无言。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就算多年不见，也用不着这么含情脉脉的看着我吧。”慕衍笑着说道。“在这儿站着也不是什么好事，不如四处走走？”
“好。”
慕衍转身，慕念跟在他后面，那时的孤云，与现在的孤云一点不同，至少，还是曾经记忆里璧国的那个孤云。
“你应当有很多问题要问我吧？”慕衍说道。
“是。”慕念说道。
“哎，你小时候不是这么闷的，还缠着我要糖吃，现在长大了反而不可爱了。”慕衍不免叹气。
如今慕念心事沉重，哪里有那份嬉笑的心情。
见他无趣，慕衍也不再开玩笑，眯眼看着慕念。“你问吧。”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从孤云回去过了两年我就死了，算起来已经过了二十三年了。”慕衍说道。
“那我……”慕念话还没说完，慕衍便打断了他的话。
“温言你还没死呢，不过是我实在想你，所以趁机来见见你。”慕衍说道，招手让小慕念过来。
“小叔叔。”
小慕念奶声奶气的跑过来，他怀里的那只肥猫终于忍受不了，开始挣扎。却没想到小慕念抱得十分紧，它挣扎无果，半死不活的趴在小慕念胳膊上。
慕衍将小慕念抱起来，转头对着慕念本尊。“阿念看看这是谁？”
他这玩笑开的很无趣，小慕念闪亮的眼睛落在慕念身上，小脸上露出十分难过的神色。
“哥哥生了很重的病。”
小孩子的眼睛往往可以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慕念抬头看着慕衍，慕衍从怀中掏出糖来，递给小慕念。
小慕念见到糖果，放开了揽在怀中的肥猫。肥猫如蒙大赦，立刻翻身从小慕念身上跳了下去，一溜烟的跑没了影子。
见猫跑了，小慕念急忙将糖果塞进了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小叔叔，放我下去，我要去找咪咪。”
慕衍依言放他下来，小慕念便追着肥猫跑过去，一面喊着肥猫的名字。
“你看，多可爱。”慕衍说道。
慕念并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时候，他小时候的确是养了一只肥猫不错，但他从来都没有流露出过这样的神态。
慕衍也知道慕念在想什么：“你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有这样可爱，板板正正的，小大人一样。跟你爹活脱脱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
他话锋一转，“你现在在南楚？”
慕念点头。
慕衍回忆了一下。“姜琊那小子吧，跟他爹也是很像，若像他娘就好了，竹溪那样的女子，性格极好，模样也极美。唉，想起来当年少年风流意气，志趣相投，引为知己，竟成昨日黄花。”
“你所定之法，现在仍留于南楚，将来必要行于天下。”慕念说道。
“毕竟是当年我们呕心沥血所作，如我的孩子一般，如今得知并未荒废，我心甚慰。阿念你的字是温言对吧。”
“是。”慕念回答。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你爹教你循规蹈矩，没想到你竟成了如此离经叛道的一个。”慕衍说道。“而且我最近总是觉得下巴疼，如今见了你，我就知道了缘由。”
“抱歉。”慕念不敢与他对视。
“算了，开玩笑的，我人都死了，还管那具躯壳做什么。”
慕念抬头，望着天空：“这是哪里？”
“无间，酆都，幽冥，忘川，地狱或者桃源，你认为是哪里都可以。”慕衍说道：“有缘人可往，可见，可到之所。当然，像你身上缠着的这一身罪孽，大抵是不能来这里。你也没这个缘分，不过是我想见你。”
“我方才还在北燕地宫。”慕念说。
慕衍一笑：“你连我的尸骨都捏碎了，现在还能见到我，还有什么不可接受的呢？”
“……”
所以他应该真的很介意吧。
慕念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岔开话题。
“姜永宁现在在哪里？”
“我想见你，姜琊那小子的都不想见，更何况是姜玖。不过他将你送过来，我也不好太为难他，他想要的东西自然有人给他，我就不插手了。”
“他想开启天门。”慕念说道，伸手去拔剑，但抓了个空，他背上的剑已经不知去了哪里。
慕念看向慕衍，慕衍点了点头。
“不错，他想要的东西，就是你的那把悲回风，和挂在上面的那把钥匙。璧国的天书我交给了齐无遥，而齐无遥将那天书残片和止水学宫的残片一同封在了止水剑的剑柄中。那把剑齐无遥又传给了你，但齐无遥好像并没有告诉你真相。”慕衍说道：“或许他的确是想告诉你不错，却也不想亲口告诉你，所以才让你去了海上仙岛，不过似乎玉璃也不想告诉你。”
对上慕念的神色，慕衍一笑：“我早就死了，现在的我，可以来往天地，你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我都看得见。”
慕念有一种浑身上下都被窥探的反感，但脸上并未表露出来。“为什么要交给他， 难道你想看着姜玖开启仙门，让其平地飞升不成？”
“不，我的目的，是毁掉那所谓登仙之门。”慕衍说道，睁开眼睛，他眼中闪着金色光芒，慕念一愣。
“毁掉？”
慕衍笑着看向慕念。“不错，毁掉仙门。只有仙门开启的时候，才能真正摧毁。”
慕念想起萧栖朝那一剑。“既然只有仙门开启的时候才能摧毁，那为何萧栖朝一剑会有效果？”
听了慕念的话，慕衍反而是笑了。
“萧栖朝的那把剑，自然是有用的。萧栖朝那把剑是神匠所铸，取镇海神铁为其骨，断长虹龙脉为精魄。北海巨鳌之甲雕其鞘，匣藏锋芒，这样一把剑，自然是可以对仙门有所损伤，你让惜杀那把刀去砍。就算砍上一百年，也不会掉一粒铜渣。不过就算是用那把神剑，也并不能将仙门完全摧毁。”
慕衍说着，似乎是回忆起久远的事。
“我和长青都知道这个秘密，我们的想法也是一样的，就是毁掉那座天门，那座天门存在，并不是什么好事。”慕衍说着，目光辽远，“就和藏于五国暗楼的天书一样，六片残卷，虽然有人从其中感悟出了绝世武功，却也带来了诅咒。所谓仙门，不过是控制人间的桥梁而已。”
慕念静静听着，慕衍说着，他目光落在慕念身上。
“我可以告诉你的，也只有这么多。我已经留了你够长一段时间了，你也该回去了。”
小慕念抓着那只肥猫跑了回来，很显然，那只肥猫并没有逃出魔爪。此时一脸生无可恋。
他跑过来，将肥猫举起来。
“抓住咪咪了。”小慕念说道。
慕衍笑着点头，牵了他的手。
“回去吧。”
“等等。”慕念叫住了他，慕衍回头，眯着眼睛。
“你还有什么事吗？”
“天门开启之时，应当如何毁掉天门。”慕念问道：“还有，你可曾后悔过？”
慕衍笑了笑：“第一个问题我不能告诉你。至于后悔，从未有过。”
他说完，转身便牵着小团子在他面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