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他目光相撞,尴尬十分。
离得太远了,我看不清他是何眼神,但我猜一定不会是什么好脸色。
可总归这么远,春宁声音那么小,应该是听不到的吧。于是,我硬着头皮行屈膝礼,微笑。
不管他看不看得清,我反正是做得够得体了。
他要是想罚我,那也等以后再说。
尔后,我便不管他,兀自拉了春宁要她注意点,便朝自个儿的屋子方向走去了。
7
我刚回来不久后,就生了一场大病。
说来,也算是我咎由自取。
我终日于东宫西苑闲散度日,那日晃悠着散步,一脚却迈进了东宫内的一座小小佛堂里。
顾家阿生喜欢拜佛。
他曾说过,神佛之前解万般忧愁。
我不信神佛,可我信阿生。
我那日便怀着虔诚之心进了那佛堂。
大佛望着我,目含慈悲。
我亦回望他,目含虔诚。
此情此景,我断不可能无所求。
我求的是让我再见顾阿生一面。
大佛许是允了我。
是夜,一场大梦。
梦中是七年来不肯入我梦的阿生。
那是一场噩梦。
梦中,我见烈火焚烧,阿生立如松柏,他早已不是儿时那胖呼呼的团子模样,变得清正雅端。
我大喊:「阿生出来!不要在火待着!阿生!」
声嘶力竭地呼唤他,他却不回话。
他只是望着我,好久好久。
那火似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拦着我,我跃不过去,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阿生在火光中渐渐消散。
梦醒后,我又去了佛堂。
一连五日。
噩梦也好,美梦也罢,我都不怕!
我只要见到阿生就好,我只要见到他!
第六次入梦时,我被困在了梦里,醒不过来了。
朦胧间,我听见了许多话,我能感觉到那不是梦里传来的,是有人在睡着的我旁边说着话。
我听见太医说:「太子妃入了梦魇,还需得梦中人来解。」
我听见春宁趴在床头前的嗫嚅声。
我听见新阳郡主得意的笑声。
我还不太确定,似是听见太子殿下的叹气声。
梦中人是来不了现世的,而我的阿生其实早就在拓阳王宫七年前的那场大火中死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一声长长的喟叹,紧接着,我感到有人握着我的手,轻唤我:「岁岁」。
有人抚摸着我的额头,对我道:「岁岁,梦终究只是梦,你回来好不好?」
是阿生回来了!
岁岁是阿生为我起的名字!
他要我岁岁平安,这只有阿生知道!
我迫不及待睁眼,却只见院落空空。
原来,这只是梦中梦吗……
8
时间奔得飞快,春风一吹,满园的清香,再看太阳绕过层层叠叠的云,化成一轮火球。
转眼间,已是入夏。
太子终究还是娶了新阳郡主。
太子娶侧妃,皇帝大操大办,排场比起我这个太子妃嫁来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走的是正门。
今日是他们新婚第二日。
按嘉黎规矩我其实得等她来敬茶,因而破天荒起了个大早,梳妆打扮候着她来。
可我真是自作多情了,竟然忘了……
太子当初既然能让我不去向皇帝、皇后奉茶,那他此刻必然也能有权利,让新阳郡主不来找我这个太子妃奉茶,他那般心疼她,怎么会让她来我这受气?
时至晌午,春宁立于我身侧按耐不住了。
「公主,新人不会来奉茶的!您也真是,明明不是嘉黎人,为什么现在比这东宫里的任何人都更谨记着嘉黎人的规矩啊……」
「无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演一演守规矩的戏码让嘉黎人看呗。」我说完轻叹一口气。
准确来说,是给嘉黎的皇帝与皇后看。
我的母国拓阳不敌嘉黎。
我这身份说出去,好听了是太子妃,说不好听了也就只是一介质子。
当时打过去新阳的那一巴掌,按说该是有人替我求了情,不然我不会只受这般轻的惩罚,只是我查了很久也没查出那人是谁。
而我现在多守一些规矩,于我家国百利无一害。
9
百里长街,灯火通明。
小吃摊位上的吆喝声,游湖花船上的古琴声将满城烟火气渲染至鼎沸。
我架了把梯子,在春宁的搀扶下,打算翻出东宫的围墙。
今天是中元节,鬼门大开。
我要去给我的阿生放一盏荷花灯。
我站在梯子的顶端,看春宁慌里慌张,生怕我一不小心就栽了下去,我笑她傻,我与她幼时才多大点就已经翻了无数次的墙,难不成现在长大了还会怕这么点高度吗?
我隔着空气,做了个摸她头的动作,随后转身,脚下用力一蹬一跃而过。
随后,我稳稳当当的落在了……
某人怀里!
我本来是能稳稳落在地上的,可这人偏要冲上来接住我。我看不清他面目,只见他戴着一张小摊上卖着的鬼面具,正笑得咯咯作响。
我推他,他也不松开,我遂没好气道:「公子,您请自重!妾是有家室的人了!」
他笑得更加开怀了,取了面具,说:「没想到太子妃是如此恪守妇道之人,倒真让孤倍感欣慰啊。」
明明灭灭的灯光映衬着太子的笑颜。
那般灿烂的眸光,那般温柔的眉眼。
我这才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见太子在我面前笑,他笑时双眼会弯弯似月牙,像极了阿生的眼……
我摇了摇头,心道不该生出这荒唐的错觉,一如往常似的行礼,我道:「参见太子殿下,臣妾知罪,臣妾这就回宫……」
他打断了我的话语,说:「太子妃既然出来了,就别回去了,要不要陪孤逛逛?」
他是问我,却要来扣住我的手。
我心中微动,手不自觉地后撤。
他却铁了心要牵我,追着我后退的那只手。
他牵着我的手举了起来,像是小孩正在炫耀自己抓到了糖果一般,说道:「太子妃撤也没用啊,孤还是牵到了。」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心下却一片苦涩酝酿。
这般孩子气的太子是一心爱着新阳郡主的太子,他却主动来牵上了我的手。
那新阳呢?
他如此多情,新阳又该如何?
我再欲挣脱,却也挣不出来,只好随他,我们一路顺着街市而走,吹了糖人,吃了荷花糕,又看了街边的杂耍。
我在巷尾的铺子上给春宁挑了三款簪子。
等我出了铺子时,不知他从哪整来了一只木簪,上面镌刻着的是几粒红豆的模样。
我想起阿生曾教我的那几句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可惜,阿生未来得及告诉我那是什么意思,我是后来才知道原来那是一首情诗的。
太子将发簪簪入我的发髻中,他一边笨手笨脚,又一边命我自此以后不准搞丢这玩意。
我应了声「遵。」
在那之后,我们一路向西,在一处池水前停下。
我如愿以偿地在池水中放了一盏荷花灯。
等我起身看向太子时,他正满脸疑惑,问:「真是奇怪了,太子妃明明是拓阳人,也要用嘉黎人的方式来纪念故人吗?」
「是。」
「为何?」
「不为何。」
「太子妃,说实话。」
我只好回答:「故人是嘉黎人。」
他哦了一声,笑着说:「那看太子妃如此落寞的表情,孤算是明白了,那故人怕不就是成婚那日太子妃口中的「心上人」吧。」
「不是。」我答道:「臣妾的心悦之人从来都是太子殿下。」虚与委蛇这套谁不会呢?我也学会了。
恰逢我说这话时,远处云边忽炸开了几簇烟火,如同星河漫天,流星坠地。
太子上前一步,离我近的不能再近,下一秒,他轻轻吻上了我的额头,如同蜻蜓点水一般。
我看太子立刻回身不敢看我,他抬头看向烟花,我亦抬头,看向太子。
他眸光中映射出了烟花的绚烂模样。
他又笑了,却是在苦笑。
太子是在遗憾吗?
遗憾情难自禁时,身侧之人却是我,而不是心悦之人。
遗憾这绚烂之景,共赏之人却是我,而不是心悦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