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中元节我俩心照不宣地没对任何人诉说那一晚。
说出去,于他会与新阳郡主生了嫌隙,于我则是给我树立敌对罢了。
我将木簪收于锦盒之中,放置在枕头边。我只当中元节是我的黄粱一梦,我越发地避他不及,而太子将那日荒唐当作何……随他吧,我并不好奇。
我又做回了终日于东宫西苑中闲散的太子妃。
本以为,接下来这些日子里我会一直闲下去。
却不承想,九月中旬,正逢皇帝秋猎。
那通知我消息的丫鬟说:「九月十五就是秋猎。按照皇家的规矩,太子狩衣得太子妃亲自做,太子妃此时也该动起手来了,还请您不要怠慢。」
于是这些日子,我又似个连轴转的陀螺一般忙。
终于,在今日,我看太子身着我做的狩衣,于马匹上端正坐立,身形似修竹长柏。
他怀中抱着的是身着一袭红色襦裙的新阳郡主。
那红色实在是扎的人眼疼,我遂随意找了匹马,扬起马鞭握着大弓兀自朝林间疾驰。
我既是草原的儿女,狩猎自然是不在话下。
太阳还未落山,我早已满载而归,停了马匹后,回到皇帝脚下,随处找了一片空地盘腿而坐。
天近日暮时,我看远处赤兔红马向此处疾驰。
那是太子的马。
我身为太子妃,自当起身迎接。
马还未离近时,我便察觉有异,那马的速度快得不像话。待马离近后,我才看清,马匹上只有新阳郡主一人,而那马身上正插着一只簪子,潺潺流血。
太子遇刺!
我翻身跃于马上,替张皇失措的郡主停了马匹。
至于她,停马时,她摔了个狗啃泥巴。
嘉黎有句老话嘛,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她自己在停马之时不抓紧缰绳,那我不拉住她,只是有所不为罢了。
皇帝派遣了所有兵卫前去寻太子,我也去了。
我不与他们同走一条路,想着若是多走一条道,其实也能多一分找到太子的机会。
骑着马匹,到了天黑我也没能找到他。
我知道这世上有太多人觊觎他的位置,而他的母亲叶妃也早早地就撒手人寰了。
吃人的皇宫之中,他茕茕一人,怎么过来的呢?
我不敢想象,也不愿多想。
最后是护卫军的队长找我,他说太子寻到了。
我遂长吁出一口气。
我赶至行宫时太子正于殿内昏睡,太医告知我:「太子殿下已无碍,三日便可醒来。」路过的大臣告诉我:「太子此次得救,全都多亏于太子妃殿下。」
而当我面见皇帝时,皇帝则告诉我:「太子妃,是你将甲胄缝于太子狩衣之中救了他。
「你救太子有功,当赏!」帝王威严,不怒自威,他反问我:「但你可知?御前带甲,罪则等同谋反!而太子妃此举,陷太子于不忠不孝,又该当如何?」
皇帝说这话时,满脸的愤慨,他眉目倒是丝毫不见儿子得救的欣慰喜悦。原来在陛下面前,皇家颜面自始至终要比儿子更重要。
不然,上一个太子也不会在死之后,迟迟不得以沉冤昭雪了。
我不禁想起那句话:最是无情帝王家。
我跪于皇帝面前,听他说着该如何责罚我。
最后,我又被罚去了宗庙。
挺好的,反正我去过,我和宗庙里的宫人也早算是老熟人了。皇帝要我在那儿面壁思过,为期一年,期间不可见任何人。
11
「太子妃殿下意图撺掇太子殿下谋反,才被罚来这宗庙面壁思过。」
「太子妃殿下本就不是嘉黎人,自然盼不得我们嘉黎的好,只是苦了太子殿下了。」
两位宫人明晃晃地在我面前说,生怕我听不到。
我不禁苦笑。
皇帝将那日在行宫,太子遇刺的消息封锁后,却又让我在太子狩衣中藏甲的消息不胫而走。
现如今,我还真成了大逆不道之人。
春宁知我得了委屈,一拍桌子,扬言说外面备好马匹,今日说什么也要带我回家。
我笑着揉了揉她拍得通红的手,嘱托道:「我只一人住进宗庙,你就留在东宫西苑里好好的,记得,不要闹,也不要去招惹新阳郡主,凡事都要小心。」
她脖子一梗,似乎不想听我这么说。
我便换了副严厉的神色:「春宁,你若是不听,那以后就不要再跟着我了!」
「公主……」
我嫁来这么久了,她还是不肯唤我太子妃殿下。
我道:「无妨,你等我回来……」
我本以为重回宗庙,就能再见一面当时帮我抄书的小胖子。那宗庙里的宫人却对我说:「九皇子已被萧娘娘接走了。」
九皇子?!
这臭小家伙竟然骗我!
也罢,见不到也无妨,我知道他平安就好。
12
我被关在宗庙的一处小院里。
这一年来,我连取吃食都得等宫人走了才可去院门处拿,皇帝当真做到了,让我见不到任何人。
可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个例外在的。
那是我在拓阳的一个故人。
那日,他穿过层层防卫,来与我会面。
我与他说话时满心都是害怕,生怕他被人发现,再被嘉黎皇帝摘了脑袋。
「李澈,你怎么敢来这了?!」我瞪他。
他还是那副放荡不羁的模样,嘴里噙了一片柳叶笑着看向我,说:「哎呦,好久不见啊,阿念。」
我不禁想起,出嫁那晚,他也是这般模样,嘴中噙着一片柳叶,笑着问我说:「公主,要逃吗?我啥都准备好了,你一句话我就可以带你远走高飞。」
我承认,那时我有一瞬动摇,只是,一想到嘉黎边境流离失所的百姓,我便知道我不能逃。
当时的我,没敢去看他脸上的表情。
我怕我看见了,就真的要跟着他逃走了。
此时此刻,他一如往日那般意气风发,敲了敲院子里潮湿的柱子,面露嫌弃,说:「这院子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啊,要逃吗?公主,我可以带你离开。」
记忆忽而重叠,我不禁泪眼模糊。
与那晚相比,他长高了些,也变得有些沧桑了,脸上还多了一道长长的而又狰狞的伤疤……
我不敢看那道伤疤,说:「李澈,苦了你了……」
王上耽于炼丹,不理朝政。
这么好的人去当拓阳国的将军,确实苦了……
他却大手一挥,揉了揉我的发说:「啊呀,公主莫要总伤怀,我既然是将军,征战沙场,若是不落几道伤疤才是真正的丢人呢!我这道疤不帅吗!我可记得当时就只差一步他就要杀了我,我却背手用红缨枪从后方贯穿进了他喉咙里,挑下了他的人头。」
他说这话时,不禁抬头望着天边,眼里仿佛坠着星辰大海,忽而又转头看向我,问道:「公主,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要逃吗?」
我摇摇头,说出了那个既定的答案。
「不逃。」
「早就知道你会是这种答案,傻……」
他举起手来,用拳头轻轻地敲了我的额头。
我与他对视一秒,看他眼中没有伤感竟是欣慰。
烈烈白日,黄沙吹角,少年勒马,以一袭热血铸家国平安,李家将军李澈又何尝不是傻小子呢?
临走时,李澈给了我一袋桂花糕点,说是自己亲手做出的,要我等他走了后再尝。
我看他纵身而跃的背影,便捏了一块放入嘴中。
一番滋味像雪花层层叠叠入口即化,松软不腻,淡淡米粉的香甜加上一点点的桂花。
已与当年顾阿生为我做的相差无几。
恍惚间我又泪眼朦胧。
李澈……
你是将军,本该天生反骨,所向披靡,却为什么要为了我,为了一个终日都在说不爱你的我,窝在那小小的厨房里,钻研了七年的桂花糕?
就因为我当初那一句,我想阿生的桂花糕了吗?
我用一直发抖的双手捂住眼睛,眼泪穿过指缝缓缓流下,我立马挥手将它抹去。我怎么敢让眼泪沾湿这承载了七年执念的桂花糕?
过了好半天,我才把手慢慢地移开。
这一秒钟如度过了整个春夏秋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