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漫天,纷纷扬扬洒下来,从轻盈变得厚重。
地面只见一片银白。
大河村掩埋在积雪之下,只有少数的人能推开门铲走门口的雪。
好多人,瘦弱的老人和孩子,裹着单薄的衣裳和茅草,躺在单薄的床板上,没了声息。
过低的温度冻死了越冬的庄稼。
没法出门,指望着那些越冬作物收成的人没有粮食。
许多人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家家户户都在办丧事。
有些孤寡之人没人收尸,便由村里人帮着收敛了尸骨,在后山挖了个大坑一起埋了。
到了春天,家家缟素,卖儿卖女成了常景。
春汛较以往更大,大家忧心却毫无办法。
入夏,洪水来袭。
整个大河村成了一片泽国。
来不及上山避难的人永远留在了水里。
大水过后,一片狼藉。
淤泥,动植物的尸体,人类尸体,渣滓垃圾混在一起,在高温的发酵下,疫病开始了。
整个曲阳县的人都不允许外流。
因大水失地成为流民的百姓开始扩散恐慌和疫病。
无数人失去生命。
失去光彩躺在地上的人里,有一张脸,赫然是李采芹自己。
“救命!”
李采芹惊醒,猛地坐起来,冷汗湿透了头发和衣裳,浑身发冷。
梦中的恐怖和绝望似乎顺着黑夜如影随形。
采云和采叶被她吓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采芹,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采萝不耐烦地翻了个身,背对她们。
小小的采叶挪到李采芹身边,抱着她的胳膊轻轻拍她的背:
“不怕不怕,噩梦都被拍走了。”
李采芹惊魂未定,抱着采叶深呼吸。
许久,过激的心跳才平复下来。
“我睡不着了,出去走走,你们继续睡吧。”
轻手轻脚绕开熟睡的姐妹们,李采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觉得不得劲。
出门跑到隔壁,赵虎很快听见动静扑过来。
发现是小弟之一,赵虎收敛起攻击的姿态,用脖子拱了拱她的腰。
人,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干什么?
李采芹听不懂,只是抱着赵虎毛乎乎的身子取暖。
威武大王耳朵竖起来,闻到熟悉的味道,迈着小短腿乱七八糟跑到门口,哼哼唧唧跟李采芹打招呼。
此刻带来的安全感才稍稍冲散了对梦境的恐惧。
李采芹一直知道,自己有时候会做预知梦,梦见即将发生的灾祸。
梦里的未来必定会发生,但并非不能改变。
流民那几年,预知梦非常频繁。
她靠着梦境躲过好多次危险。
但这一次的天灾人力难以改变,她该怎么办?
大河村现在是她的家,家人朋友都在这里,未来都可能成为天灾之下的尸体。
赵虎忍不住“嘎”了一声。
人抱得好紧。
张龙察觉到人的情绪不太好,也凑过来用身子蹭她。
“发生什么事了?都堵在门口开会呢?”
江明月猛地打开门。
迎接她的是三双懵逼的眼睛。
威武大王兴奋地在她脚边拱来拱去,尾巴摇得像风扇。
看到江明月,李采芹说不出为什么,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刷地掉下来,没有半点预兆,给自己也吓了一跳。
“跟我出去走走吧,今晚月亮很圆,赏赏月。”
李采芹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
两人慢慢地沿着村里的小路散步。
虫鸣声没有夏天那么嘈杂,但还有一些,给夜晚增添了几分热闹。
一路走到河边,李采芹终于止住眼泪。
“二嫂子,我做了个噩梦。”
她没有犹豫多久就开口了。
“梦到了很恐怖的事情?”江明月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她看过剧情,这会儿小福女该梦到从冬到夏的天灾了。
意外的是,李采芹竟然会选择告诉她。
要知道,这种封建年代,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说自己梦到未来的吉凶祸福,九成的可能性会被人嘲笑。
万一梦境应验,那这个女孩子就会成为带来灾祸的妖怪。
不是被烧死,就是用其他残酷的方法驱逐妖孽。
“嗯,”李采芹声音还很沙哑,“我梦见冬天下了暴雪,村里冻死了好多人,也饿死了好多人。
夏天发了洪水,整个村子都没了。
洪水过后,就是疫病。
人传人,一死死一片,成堆成堆的死人在空地上烧,不许入土。
我还梦见,梦见我也是其中之一……”
江明月拍拍她的肩膀。
“你觉得你梦到的事情会发生吗?”
李采芹点了点头。
“那你梦里有没有梦见村里的人家用土床?”
“没有。”
大家的房子都是以前的样子。
江明月了然,原来这预知梦不会实时更新。
“按照咱们现实的情况看,村长要在全村推行土床,大家不需要烧太多柴火,晚上就能睡个暖和觉,应该不会像你梦里那样冻死很多人。”
李采芹心情突然轻松了很多。
是啊。
梦开始的条件已经和现实不一样了。
江明月继续道:“再说,你看,村长家的家盛叔最近是不是在挨家挨户问房子的受损情况,说冬天有大雪,让大家修缮房屋。
这样的话,村里不会有很多房子被压塌,对不对?”
李采芹想起来,前几天祖母突然让大伯三伯修补房顶,说村长提醒的。
“所以我梦里的事情不会发生了!不会死那么多人!”
她兴奋起来。
“还是有危险的。”江明月实事求是,“你看,冬天的雪照样要下,现在做的准备只能少冻死几个人。但夏天的洪水还是会发,这个不是人力能够避免的。”
李采芹眼睛又黯淡了。
瞬间萎靡。
跟寒冬一寸寸浸透人的生命比起来,洪水那呼啸而来瞬间摧毁一切的破坏力更为恐怖。
更何况,洪水过后还有瘟疫。
江明月见她又开始愁眉不展,忍不住笑出声来。
果然还是小孩子。
太情绪化。
“不要太早地担心未来的事情,先想想怎么在雪灾里保全自身。就算洪水要来,我带你去跟村长说,让大家提前转移,或者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治水。
办法总比困难多。树和房子不会跑,但我们人长了两条腿,实在抵挡不了的危险就跑嘛。
你又不是神仙菩萨,也没人供奉你要你普度众生。
可以尽己所能多帮一些人,但你救不了所有人,也不需要救所有人。
明白吗?”
李采芹瞳孔微微放大,表情有些呆滞。
自己不需要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