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他想起来。悦怀玉那个堂妹，不多时便要入刀龙府了，这想必是要送给世子的。
刀龙府世子本名是叫杨佑。
是没想到，无意之间，竟然抢了人家的东西。
杨烈微微苦笑，便将这香囊放进了寝台之侧的檀木柜子里。
按理是应该还回去的。只是无意中拿了闺阁女子要送给未来夫君的绣品。略微有些尴尬。真要送回去，两边都会有些狼狈。索性装不知道罢了。
只是心里还在感慨，那荷花，果真绣的活灵活现。要说起来，内廷绣坊里有这般功夫的，也没几个人。大宗师这个庶女，才华上也算是非同凡响。
大宗师媚骨天成，纵然身为男子，论起容貌，亦是倾国倾城风华绝代。都说府上嫡出庶出的诸位女公子中，唯有三小姐承继了大宗师七八分姿色。假以时日，必将成为国色天香的大美人。
杨烈见过这位三女公子，这位尚未出阁，便已经被赐了封号为丹阳郡主。都说大宗师与其生母临月郡主对这位小女公子极为宠爱。因其貌美远在众人之上，又为了册封典礼的缘故，分外讲究的装扮着，入宫觐见那日，人人都称赞这位新封的丹阳郡主容貌出众气度不凡，宛如谪仙人。
杨烈当时坐在帝座之上，借着天窗的辉光，将这位小女公子的容貌看得一清二楚。珠光辉映的纯金发冠之下，是一张娇小而又白净的面孔。美是美的，只是面上淡漠到半分表情也无。艳妆勾勒出明丽五官，灿若玫瑰艳如桃李盛放。美的大开大阖，难免有几分显得盛气凌人。不及大宗师，华贵的美貌之中暗藏几分温润，才是真绝色。
如今想起小女公子，除了那双堪称勾魂摄魄的明眸之外，还记得的，便是她眼角下有一颗泪痣。特意用胭脂染了眼角，又贴了血红色的宝石装饰。衬的那双眼中秋水盈盈。除了淡漠之外，更有几分幽怨之意。
世子妃啊。杨烈在心中轻轻的笑了笑。世子真是艳福不浅。只是这般艳丽的模样，怕是消受不起吧。
三女公子是华贵宝箱之中盛放的珠玉。与三女公子相比，悦兰芳更像是随手搭上去的添头。只是在杨烈看来，这添头似乎比精心放置的珠玉更为珍贵。
人是不错，只是有些可惜，已经是世子府的人了。杨烈身边人不少。只是缺了这么个又会制香又有趣味的人。身在这朦朦胧胧的香气之中，想着制香的人来日进了世子府，或许连见一面也难，便不免生出几分遗憾。
睡梦之中，隐隐约约，便见那白衣的女子站在面前，低头轻笑着，晃一晃便不见了。虽然说不上美貌，但这似是山野之中的小狐狸一般的俏丽可爱，比什么样的美貌都更引人遐思。直到次日五更起身，更衣的时候，还觉着那暗香在空气中浮动。
活色生香。
白狐悦氏的香料天下闻名。但制香的手艺，却是因人而异。从前在悦怀玉的清平殿中，也不曾闻到过这样摄人心魄的香气。那香囊至于橱柜之中，原本想让伺候人收走的，存了几分不舍之意，便没有再提了。
丹阳郡主悦从心出阁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十五日。正是中秋时节，丹枫十里霜红，应了她的封号。七月末的时候，悦兰芳便向内廷请辞，要回去准备了。
也不好说是为了出嫁准备。陪房的侧室罢了。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说，只说是叨扰许久，该回去了。因为在宫里这段时间，多数时候住在六庭馆的缘故，临走之前，还特意去向馆主楚君仪致谢一番。
走了这流程，馆主便记在了心里。上持中殿与杨烈相谈的时候，特意提起此事。说漪澜殿女御小产之后身体恢复的不错。悦姑娘此次回府之后不久便要入世子府。内廷是否该送些赏赐。
杨烈随口便道，“赏一斛东海珍珠吧。”
他也是恶趣味，想起这个人，便想起两句古诗。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因此才鬼使神差，想到赐一斛珠。
话说出口，才觉得自己无聊。圣武亲王世子论起辈分，还是他的堂伯父。他这般心思，和调戏有什么区别。
幸而别人看不出。
楚君仪道，“不妥吧，悦姑娘入府在即。赐这一斛珠，倒像是送嫁妆似的。按着规定，庶出女子嫁妆里是不能有宝珠的。”
杨烈冷哼一声，道，“规矩真多。”
楚君仪低声笑了笑，也没多解释。
嫡庶之间界限分明，半点不可僭越。这也不是六庭馆定的规矩。
杨烈是前朝楚贵妃的孩子，前朝无中宫凤座，楚贵妃便是后宫地位最高之人。那位楚贵妃在娘家的时候又是楚家嫡出六小姐。今上血统高贵，哪里知道庶出的苦处。贵庶平权，在朱雀皇朝这般看重血统出身的风气之下，不过就是一句空话罢了。
他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他不会懂。
楚君仪轻挥手中的团扇，道，“赏银的事情，自有六庭馆筹备。谨成殿楚妃赠的是一支翡翠簪子。漪澜殿女御送了一副璎珞。清平殿宛容是一对纯金的福寿镯子。陛下若有心，添点小物件，算是个意思罢了。”
赏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御赐的物件傍身。来日入了刀龙府，她日子也能好过一些。丹阳郡主不像是能容人的样子。要是旁人，楚君仪也不管这闲事了。只是听说楚妃对这位悦姑娘也颇为看重。再加上悦兰芳为人处世确实不错，她多说两句话，帮衬一把，也无所谓。
杨烈想了片刻。手上的折扇，身上挂的玉佩，随手拿下来都能赏人，只是觉得近身之物，难免生出别的意味。目光落在几案上，他将前几日新得的白玉镇纸拿了起来。
这是麒麟王入朝时送的东西，一整套的白玉摆件。什么样的动物都有。当时随手拿了三五个出来，就放在了桌上。用来当做镇纸用的，正是一只小小的白狐。
麒麟王府送来的东西，材质与雕工自不必说，都是上乘之物。更为难得的是，这小狐狸雕的活灵活现形神兼备，令人见之心喜。
悦氏家徽正是白狐。此物极为妥当。
他将这小狐狸递与楚君仪，道，“就这个了，馆主以为如何。”
楚君仪含笑道，“臣代悦姑娘谢过陛下赏赐了。”
杨烈低声道，“此次回了府，往后大概是不会入内廷了吧。”
楚君仪应，“这是自然。”
若是世子妃丹阳郡主，有诰命夫人的身份。总有出入宫朝见的机会。但悦兰芳是王府侍妾，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杨烈低声道，“可惜了。”
楚君仪愣了一下。
杨烈看出她的讶异之色，意识到自己失言，只解释道，“朕是想着，她医术超凡脱俗。若能留在内廷御医所，堪称栋梁之材。身在王府只做一个侍妾，是有些可惜了。”
楚君仪道，“她是大宗师亲传弟子，自然是有些本事的。确实难得。不过帝都天启，最不缺便是栋梁之材。不说别的，大宗师是兰芳的师尊。此次是后宫女眷之事，大宗师不便出手，因此才遣了女弟子出面。往后兰芳不能再出入内廷，万一内廷之中又有人有什么疑难杂症，传召大宗师入内也不是难事。陛下不必太过于在意此事。”
杨烈按捺叹息，只道，“馆主言之有理。”
心里却想着，大宗师麾下女弟子再多，却再无第二个悦兰芳。就那么巧，偏偏触了他的心弦。再有千万人，不是那一个，又有什么意义。天启这地方，想用什么样的人没有。身为君上，俯瞰众生宛若棋盘上的棋子，多一颗，少一颗，原本都该不萦于心。被他偶尔看中的那一颗，偏偏已经不可能属于他。
罢了，只能罢了。
他嘱咐楚君仪道，“回头备好车驾，送悦姑娘回府。悦姑娘此次有功，内廷总得有些表示。”
楚君仪低声笑了笑。
杨烈有些奇怪，便问道，“馆主笑什么，是朕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么？”
“哪里啊。”楚君仪笑着道，“六庭馆的责任，便是管着内廷里这些琐碎小事。陛下便是不问，臣等也会办得妥妥当当。倒也不是说陛下问了便有不妥。只是觉得，这样微不足道的事情，还能得陛下亲自垂问。陛下真是温柔。”
温柔的近乎多情，然而多情之人，最是无情。对一个即将嫁入王府的人也这般温柔。若是将这温柔小意当做真心，或许就要伤心了。
楚君仪是先皇教母。她在内廷多年，也算是看着杨烈长大的了。其实杨烈并非天生冷酷无情的人。他年幼的时候，天性里原本是个很温柔的孩子，只是这么多年，从幼童长成少年，又历经了那么多的挫折。心性与从前相比，已经大不相同了。
不能怪他，宫里长大的孩子，心上都会生出盔甲。但这性子里的温柔与细致，或许是不会变了，因此才会时时在举止中流露出这温柔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