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东陵不笑策梦侯2024-11-27 16:533,273

旨意发到六宫上下,自是一片哗然。

原先有消息的时候,还说是要论年资与功绩封赏。如今看来,除了谨成殿,各宫都是依着原来的位分往上晋了一级。有功没功,得不得宠,倒是看不出差别了。

漪澜殿女御叶瞬坐在殿内,悠然自得的摆弄着自己亲手打造的箭头,同一向在身边伺候的秋叶说话。

“这次封号赐下来,便直接从持中殿颁旨了么?为何陛下不考虑一下弘徽殿的意愿?”

“说都是摄政王殿下在持中殿跟陛下相谈时定的。王爷一锤定音,陛下也不便反对。即便是弘徽殿女御再有不满,摄政王殿下如今也不住在武成殿了,想与殿下理论,她内眷的身份,恐怕还没那么容易见得到人。”

漪澜殿女御轻轻的笑了笑。

“咱们这位王爷年纪轻轻,倒是挺会挑字的。本宫这字选的不错,倒是没有什么话说。”

“娴雅安和。娘娘这个字听着好听,意头也好,是不错。弘徽殿那边得一个如字。如意顺心,也算是好兆头,又合着名字,不比旁人。按说也该心满意足了。那位玉真君,要说起来,其实配不上这么一个玉字。玉洁冰清放在她身上,倒像是骂人似的。听说王爷也是不愿多费心思,因此就在玉真二字中单选了玉字。”

叶瞬眯眼,低头喝了一口茶。

“要不说他会选字呢。弘徽殿这字选的不错。旁人都看不出什么端倪。如这个字吧,寻常是不在正妃封号之列的。用她闺名做封号,看着是恩宠,不过要说起来,宋如笙恐怕最恨的,便是这个如字吧。”

秋叶一听,便明白了。她打小侍奉在漪澜殿女御身边,当然对这些公卿世家闺中的小道消息一清二楚。弘徽殿女御宋如笙,从前闺名是叫宋云笙的。她父亲在云南领兵的时候,正是楚家如日中天之时。楚氏九云名震天下。他父亲那时也不过是楚云桓麾下一个参将。因为不敢犯楚家云公子们的名讳,才将女儿的云字改成了如字。

也不是改一个字那么简单。宋家家谱,排到宋如笙这一辈,原是该有个云字的。若是宋家晚辈都用这一个云字,在楚氏九云面前,的确不好称呼。倒是改了的好。一劳永逸。只是宋如笙心高气傲,入宫之后又处处不及楚妃,自是觉得这个字便是宋家权势不及楚家的明证。避之唯恐不及。天子初初叫她如笙,她都不愿听,撒娇卖乖的,让天子改唤她阿笙。才去了那个如字。

楚云皓这倒好。替她选了这个字做封号。偏叫她有苦说不出。往后除非入主正位中宫。否则哪怕封到贵妃。也免不了别人在她面前尊一声如贵妃。

秋叶轻声道,“摄政王殿下一直在天启这边。不似从前的楚四公子。他和那位宋大统领来往不多。或许不知道此事吧。”

叶瞬神色淡漠,道,“那可不好说。宋家如今在南境执掌忠烈府。手握重权今非昔比。楚家号称武家之手。王殿下心思一向缜密。宋家府内后院这些事情,咱们都知道,他不应该不知道。”

秋叶还是笑,道,“主子,您便是知道,也别说穿了吧。那位如嫔娘娘说到位分和您平起平坐。咱们云中叶氏,也没有宋家那般跋扈。总得给如嫔娘娘留点面子吧。”

“说是为她协理六宫有功,给她晋这个身份。和本宫平起平坐。真要说起来,她管事的水准,和那位楚妃相差也太远了。南境那边说是两府并立。还不是为了替朝廷看着南冕亲王。皇室纵然防着南冕亲王,也不至于就对宋家放心到哪里去。再说了,那位亲王是骨肉至亲。宋家不过是外戚。外戚插到皇室和宗室之间,哪里还能有好的。”

秋叶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他们叶家这位小姐,自小便有主张。从前叶大统领也说过,几个儿子加起来,也没这位九小姐有谋略。只是如今已经入了深宫,兵府的事情又岂能随便议论。

说到外戚干政,宋家哪里能比得过楚家。算都算是外戚,但宋家到这一辈,将女儿送到宫里,才算是跟天家攀上了些亲戚关系。楚家可是代代外戚骨肉至亲。漪澜殿这几句话,虽说意指宋家。但也难免被有心之人利用,拿去挑拨离间。

“主子,您跟弘徽殿那位主子原不是同一类人。陛下也说了,她性子不好,你何必同她计较。”

“怪本宫与她不对盘了?若非她性情跋扈处处挑事。本宫哪里用得着搭理她。要说起来,陛下也是宠她,明知是她不对。还要本宫一再容让。本宫就是看她不顺眼。当面隐忍,难道在自己殿内说也不行了?”

秋叶也不敢再多劝。

叶九小姐的脾气也是不怎么好的,只是不张扬罢了。

旨意已经下来了,就算有人不满,却也无可奈何。要说起来,真正该委屈的还是容妃楚玉鹮。旁人都晋了位分,只她一人没有。弘徽殿漪澜殿二殿晋升嫔位。与她只有一步之遥。姑且不论她心里怎么想,旁人总是要猜测几分。觉得她心里就该不好过才是。

楚玉鹮没说什么,大封典礼当日,她称病没有出面。宫中因为有喜事的缘故,四处彩灯招摇。到了晚间,持中殿侍奉的女官为杨烈点灯,顺便就多问了两句。

“陛下今夜就别独自留在持中殿了吧。今日朝务也不算繁忙。各宫主子都有喜事,若是陛下能临幸,她们想必都是欢喜的。”

杨烈将正在看的折子阖上。微微思索了片刻。

“既是都有喜事,各自欢喜。应该也不必我去费心。不如去谨成殿坐坐吧。看看阿鹮。”

这般说着,又低下头,略微苦笑了一声。

“也不知阿鹮肯不肯让我进门。”

“陛下对楚妃一往情深。楚妃殿下自是会体谅陛下的心意。”

杨烈没说话。

一往情深这话,说给别人听也就罢了。骗自己,可真是骗不过去的。

他并不讨厌楚玉鹮。楚玉鹮生得美。冰雕雪砌一般的面容。总归是好看的。杨烈年少,的确有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心。论起容貌,六宫之中楚玉鹮最美。无人能与她相比。

只可惜,楚玉鹮是他表妹。是摄政王的侄女,是楚家的女儿。终究不是他可以安安心心去喜欢的那个人。这有来有往之间,真情之中,终究是掺着假意的。

楚天香眉宇之间与她有几分相似。自是不如她生得高洁。但胜在性情柔顺,才合了他几分心意。但毕竟,还是不及原本原样的那个人。

御驾行往谨成殿的时候,有路过揽月阁。楚天香昨日才入宫。为了庆祝晋封的事情,揽月阁被精心布置过,远远望过去,檐下摆着绯红色的宫灯。灯上彩绘红梅,清雅而又好看。他略微犹豫了片刻,想着要不要下去看眼楚天香,也问问她这段时日可好。但再往锦城殿看过去,见谨成殿还似往日一般,只挂着月白色的檐下灯。同别处相比,显得分外寂寥。便觉得不忍心了。

今日若是不去见阿鹮的话,想必她心里会更难过吧。

这么想着,他还是没让御辇停下,便笔直的往谨成殿去了。

谨成殿廊下的宫灯已经撤了一半,原本以为楚妃已经睡下了。御辇停在殿门外,杨烈还略微迟疑了一下。想着或许不便打扰。却见楚冰如自殿内出来,带着门外上夜的女官一起迎驾。

倒是松了口气。杨烈自御辇上下来,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递给楚冰如。

“夜这般深了,阿鹮还没有睡么?”

其实要说起来,也不算夜深。只是谨成殿这边万籁俱寂,宫人来往都轻悄悄的。倒像是夜半探访一般。

楚冰如略微笑笑,道,“殿下这阵子一向睡得晚,夜来无事,在偏殿里看书,夜深了,点灯熬油的,既伤眼睛,又伤身体。我们这些做伺候人的,都不好劝她。幸好陛下来了,我们也能松口气了。”

杨烈略微点了点头,说,“你倒是会说话。”

灯下出美人。今夜月色清冷而又朦胧,回廊宫灯映照出的柔和烛光下,见到的,是一张端庄而又精致的面孔。

长得不差,人也不算笨。

这是理所应当的。谨成殿原本便是身份高贵的御殿所居住的地方。能在这地方做掌事女官,原该是百里挑一的人才。何况当初定了楚玉鹮住在谨成殿的时候,谨成殿上上下下,从掌事女官到负责洒扫的小丫头,全部都是由六庭馆主楚君仪亲自选的。楚馆主在宫内的时日久了,久到侍奉了三代君王。对宫中人事自是了如指掌。她挑的人不会有错。

若是阿鹮能有这几分柔顺婉转之意就好了。

他贵为天子,却自小被严格教养。母亲早逝。持中殿那些女官一向拿规矩说话。半分通融余地都没有,外朝那些文官也不怎么好惹。为了朝堂上的事情,各抒己见互不相让动辄吵起来。即便是天子有错,也是毫不客气写万言书来骂。外朝已经这样了,到了内廷,就想着还是愿意跟性情温和的人多说说话。

阿鹮从不是这样的人。

不觉间走到偏殿。外面侍从女官不及通报,便听楚玉鹮在殿内道,“灯火略微有些暗了,添一盏灯烛进来吧。”

侍从女官领了吩咐,正要去拿灯烛,却被杨烈拦住,杨烈也没让人通报。自己便推门进去,不仅没有添灯。反倒将那几案上的灯台往远的挪了些。

楚玉鹮头也不抬,说了句,“还是把正殿那边落地灯拿来吧。太暗了。这书也看不进去。眼睛也疲累的很。”

“读的是什么书呢?要熬到这般深夜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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