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如笙这个人吧，一向是安定不下来的。坐没多会儿，见杨烈一直只坐在首座之上，左右两边除了楚玉嬛与谢襄樊。便是人小鬼大的明净彻。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也不知杨烈是怎么想的，竟然与她说上话了。低声与她说说笑笑，那宠溺的姿态，竟然真的像是父亲对待女儿一般。
宋如笙心里还是气不过，因此故意说道，“陛下今日好像心不在焉，难道是在担心公法庭的事情么？”
杨烈略微迟疑了一下。笑着道，“那是自然的，公法庭议法，关系到南境及江南百姓的生计。长远来看，更是与天下大局息息相关。莫说是朕身在天启应当关心了。即便你父亲远在南境，想必此刻也是在等着公法庭的消息。”
群臣共座听清流议法。这该是何等的盛况啊。可惜朱雀皇朝向来有先例，皇权与法权分立。公法庭议法，天子不得旁听。
可惜了。
他平日里听朝臣辩论，十之八九都是在针对他。难得有机会能看群儒议法，偏又不让他去。心里多少有些遗憾。就这么干坐着等着，外头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就算面上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心里焦虑，旁人也看得出。
谢襄樊便笑着道，“陛下忧心国事，原是理所应当，咱们诸位姐妹陪陛下在这边等着，难免无聊。臣妾听说弘徽殿这阵子学戏小有所成，不如唱一段，大家打发打发时间也好。”
她原是好心，知道弘徽殿喜欢唱戏。杨烈平日里却也没工夫听，难得今天他在，便撺掇了这几句。
岂料如嫔并不领情，听了这话，抬了抬眉眼，道，“乐府里戏子不少，谢贵嫔怎么想得，连我也带出来，充了戏子。”
谢襄樊怔了一下。心想今日天子在座，叫她唱戏也不算辱没，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发起脾气来。谢襄樊本是清流出身，心性倨傲。被她这一句抢白，也没打算留台阶，只笑道，“听戏罢了，听谁唱不是唱，如嫔说得有道理，乐府坤班的戏子们学戏学得久，想必功夫用得深，何况有现成的戏班子在，总比如嫔一个人强。不如臣妾就吩咐人去乐府传个话，叫几个人过来伺候？”
杨烈在主位坐着，听她俩这话说的针锋相对，心想若是今日让弘徽殿在此受了委屈，不知回头还要生出多少事端来。不得已也得劝几句。因此便笑着道，“乐府的戏子，哪次摆宴不是叫他们唱。听得多了，也没什么稀罕了。阿笙唱的是南戏。跟六庭馆乐府还有些不同。朕难得今日有闲。便唱一段吧。也不用召旁人搭戏。宫内这么多人，朕知道你们多少都有些本事的。便为阿笙搭戏吧。”
他这么一说，宋如笙面色便缓和了几分。她便道，“臣妾近日里练得是牡丹亭，陛下想听倒也罢了，诸位姐妹若是不肯帮衬着搭戏，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是唱不了的。”
白玲珑便笑道，“妾身的七弦造诣，虽然不能与楚妃娘娘相提并论，但大概是巧了，这阵子正在练牡丹亭，若不弃嫌，便由妾身为如嫔殿下伴奏。”
她话音刚落，赵玉儿便道，“牡丹亭一折里，得有个丫鬟。妾身便为如嫔殿下扮这春香吧。”
一个丫鬟，一个弹琴的，按说唱段西皮流水，倒也够了。只是宋如笙却不开腔，只看着谢襄樊道，“谢贵嫔初来乍到，先前也没个了解，不知道贵嫔平日里喜欢玩什么乐器？”
谢襄樊被她问到，笑笑道，“我是个俗人，平日里也不怎么动乐器。今日难得如嫔殿下有心献艺，我就不添乱了。”
宋如笙颇为倨傲道，“那有什么会不会的。谢贵嫔既然是江南世家出身，怎么会没学过音律。便是真没在乐器上下过功夫。击节而歌，不也算是颇有雅致？”
她这么说着，便有伺候人依了吩咐，将一副红牙歌板呈了上来。
谢襄樊心中有数。弘徽殿如此这般，其实还是怄气。说白了即便唱戏，也不愿唱给她听。一定得她也做点什么才行。
谢襄樊心里吧，多少有些犹豫。她位分比弘徽殿那位高。这入宫也没多久，若是处处被那位压制。往后日子要怎么过？
她这边正在犹豫。便听旁边叶瞬道，“既是击节而歌，那倒好办了。将我的佩剑拿过来吧。我音律倒还说得过去，多少也能为如嫔定一定节拍。”
她说这话，是为谢襄樊解围。谢襄樊刚松了一口气。却听宋如笙并不下这个台阶，只道，“娴嫔在这宫里，同我做姐妹也做得久了。音律如何，我也不是没听过。这不是特意让谢贵嫔显现才能么？贵嫔若是不肯，倒是负了我这一番好意。”
分明是不肯吃这亏，一定要谢襄樊为她伴奏才行。谢襄樊略微有些烦躁。这不过些微小事，若是让了，怕往后同侍宫中，不好做事。若不肯让，些许小事便争执起来，给六宫众人看着，也不像话。
她这边迟疑片刻没有搭腔，明净彻倒是说话了。
“如嫔娘娘唱几句戏罢了，即便是缺个打拍子的人，换谁不行，非得要为难谢娘娘。谢娘娘不愿意，大家都看得出来。如嫔娘娘是不知么？实在不行，我也带了拨浪鼓入宫，现在就叫人拿过来，摇一摇给娘娘听，娘娘觉得如何？”
她这虽是询问，但语气里已经颇为不客气了。不过是仗着年纪小，又是客人的身份，不在规矩内，因此无所顾忌。
眼见宋如笙被明净彻呛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要是不管，怕不是得掀桌打起来。杨烈今日难得有空在后宫同众人喝茶吃酒。断然不能坐视局面发展到这种程度。当机立断，先将明净彻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小孩子家的不懂事，阿笙你千万不要跟她计较。朕一心一意等着听阿笙你唱戏呢。何必为了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耗费时间，万一等会儿公法庭那边有了消息，朕又得去持中殿见外朝那些人了。若是连几句唱词都听不到，那可就太遗憾了。”
宋如笙倒也是真心将他放在心上。听他说的哀切，当即便收了计较的心思。敛衽道，“陛下想听，臣妾唱给陛下听便是。”
她一身红衣下，原本便掩着水袖。长袖一甩，眼随心动，这便入了那一场戏，成了春日游园的杜丽娘。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注定还是要付与断壁残垣。她本是南疆出身，虽然是华族武家兵府出身，在北方与江南世族看来，生在蛮荒之地，与蛮子受同样教化。那跟南蛮能有多大区别？
只是这一开口，大青衣的缠绵之音，每一字每一句，发音都极为漂亮出色。轻吟浅唱之间，便将众人带入了话本的意境之中。
唱的是真好。一听便知，是认真下过功夫的。只是杨烈在旁听着，心想着弘徽殿这位如嫔入宫也有近两年了。孩子不曾有过半个，倒是戏曲上的功夫愈发精深。外人一看便知，心思都用在哪儿了。
这般想想，他倒是有些愧疚。实在是太过于冷落后宫了。
过几日得了空闲，还是去弘徽殿看看吧。
哪怕她脾气不好呢。大不了就略微忍耐一下，听她抱怨吧。
杨烈时常这般想，能做到多少，倒是不好说，心意总归是有的。
一段戏唱罢，杨烈倒是真心实意称赞了一番。又说南府这阵子新入了一批蜀锦，便叫如嫔去挑选一些。再多做几套行头。
蜀锦贵重，按说进贡来的东西，都要由内廷六庭馆御部的女官们登记造册，然后再分到各宫去。他让宋如笙先挑，原本便存了几分讨好之意。
不料宋如笙尚未开口，明净彻又道，“陛下这便不知了，如嫔娘娘唱的是青衣。青衣的行头，是不能用蜀锦做的，得要江南产的香云纱，或者东海郡的鲛纱。这阵子我们明家上京，倒也带了不少好布料。若是娘娘有兴致，也可以去看看。”
再好的兴致，也被她这几句话败光了。
宋如笙冷然笑笑，道，“陛下一向忙于前朝政务，唱戏用什么行头，自然是不懂的。臣妾在这些事情上一向用心。自会找人采办，不必陛下挂心了。”
杨烈心思通透，不比旁人。被她这么一顶撞，当即明白，一方面是因自己糊里糊涂，说错了戏服行头的布料。叫旁人看着，像是不上心似得，惹宋如笙不快了。另一方面，便是为明净彻这几句话。
她本就不喜欢明净彻，听见明净彻说起明家带过来的东海鲛纱什么的。自然也不可能痛痛快快接这个茬。
杨烈倒也真是脾气好，想明白了前后关窍。见宋如笙使起性子，转身已经回了自己的位置。倒也不怪她。只笑笑道，“阿笙难得唱这样一段好戏。朕糊里糊涂的，连衣服用什么料子都搞不清楚。怪朕平日里不上心。 过些日子若是空下来，得多跟阿笙请教一下才是。”
虽说是敷衍的话，却也被他说得真心实意。宋如笙脸色略微好了几分，含嗔带怨回了一句，“陛下总说要来，又总推说在朝务上，今日既然有这话在，臣妾便等着了。”
杨烈便笑道，“朕心里也惦记着呢。绝不让你空等便是。”
凤仪阁上，六宫诸位嫔妃虽然各怀心思。但毕竟难得见着杨烈来后宫设宴。谁都不愿闹得太僵。弘徽殿这位肯让一步，众人也都跟着松了一口气。杨烈放心下来，往身边瞧过去。见楚玉嬛已经不在席间坐着了。
楚玉嬛方才是见明净彻话语之间处处得罪弘徽殿那位如嫔，虽然归根结底算是不关她事，但多少吧，也有些不忍心杨烈一人左右支拙。因此不动声色，先将明净彻带到了一边。如今手上拿着一盏桃花酿的酥酪，用小银勺一点点喂给明净彻吃。
十三四岁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吃个东西，哪里就用得着这样娇惯。楚玉嬛大概也是真的喜欢这孩子，才肯亲自喂甜品给她吃。
两人坐在回廊下的阴凉处，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吃东西，一边低声说说笑笑。杨烈在一旁冷眼瞧着，心里便想着，阿嬛待别人，不也有亲切的时候么？怎么见着他的时候，就总是那样，冷冰冰的，像是一座冰山一样。
他心里失落，却不愿被别人瞧出来。只是坐着，笑着与坐在身边的叶瞬说话。
正当这时候，悦怀玉跟楚天香二人走了过来，在叶瞬跟前低声说了几句。
叶瞬点了点头，笑着让她们去了。
杨烈问怎么回事，叶瞬便笑道，“说是今日内廷里这般热闹，悦更衣那边没有人，怕她一个人闷得慌，她两人便过去瞧瞧。”
杨烈点了点头。
孩子是他的，他也想过去瞧瞧小奶娃儿。只是预先说好了今日要陪六宫众妃，也不好就这么走了。
因此也没说什么，只目送着二人走得远了。他回过头来，依旧与众人说着话。
贵为天子，有他在的地方，总也不至于冷场，不管说什么，始终都有人肯接着。杨烈待在这地方，倒也不会生出不自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