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之城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若是晨起之后直接出发的话，正午便能抵达楚天香所居的无佛寺那边。偏偏临行之前，说是外朝户部有事上奏，不得已去旁听了一下朝会，结束之后已经到了午时。原本持中殿那边还要留他用午膳。楚云皓便推有事，先行告退了。
这般一番耽搁，回府上略微吃了些东西，再摆了仪仗出城，到朝露之城的时候，便已经是午后时分了。
天色将晚。若说是拜访冷宫女子，或许有些不合时宜。但若想着是为了好好谈话，夜深人静的时候，倒是恰好。
心也能静的下来。
这般想着，楚云皓倒是不急了，先去了本家一趟。与正在朝露之城休养的老夫人说了些话。眼见得差不多到了无佛寺那边晚课的时分，也不乘马车，闲庭信步一般便走到了无佛寺这边。
一进门便撞上刚刚做完晚课，一身僧袍的月牙岚，眼见他来，倒是惊了一下。
“九爷前些日子才去天启，怎么又回来了。”
她虽然已经是方外修行之人，但多少也在意楚家的事情，如今见楚云皓这么频繁的往来无佛寺，便不由想到从前，心想该不会是跟三爷一样，心灰意冷打算挂印隐居了吧。
楚云皓也不便多说，只说这些日子内廷有些事端，或许还是需要与楚天香商议一番，便问楚天香如今人在何处。
月牙岚略微松了一口气，便道，“楚姑娘向来不与我们一起做晚课的，想必此刻是在宅院之中，我带九爷过去吧。”
这般说着，俩人一同走到西苑，在楚天香所居的院落外停下，月牙岚敲了门，从前跟在楚天香身边的丫头桑青过来开了门，一开始没注意到楚云皓，只对月牙岚说姑娘在厅堂里画画，便要请她进去，一开门见到楚云皓也在门外站着，也不由吃了一惊，连忙躬身行礼。
却被楚云皓拦住了。
“不必多礼，此处是佛门清净地，无必要拘泥于规矩，倒不便说话了。”
桑青应了一声是。便先在前面领路，一路行至厅堂处，此刻天色已暗，见楚天香坐在窗下，支着架子，正在画一幅扇面，听见有人来，她也起身出来相迎，见是楚云皓，亦是有些惊讶。
楚云皓亦不让她行礼，只踱步过去，看她画的扇面，雪白宣纸之上，是一只翱翔于九天的朱雀。颜料晕染出烈火色，画是画的不错。
只是朱雀原是皇室徽章。这扇面画出来，也只有杨烈一人能用。
楚天香站在他身后。不言不语。
原是自己无聊时才画的，也曾想过，这样的图案，画出来也只能置于箱底，不知有生之年，还有没有机会能送出去。聊作自娱也就罢了。只是没有想到，会被楚云皓看到。难免也有几分不安。
楚云皓却没有与她为难的意思，只轻轻说了句，“画的不错。”
楚天香松口气，道，“殿下过奖了。”
楚云皓轻哼一声，道，“又叫殿下，早说了，这个地方，没有什么殿下。”
无佛寺是他伤心地，别人又未必知道他心中忌讳何事，也没必要过度苛责，这么想着，便也不愿再多说，轻描淡写将这一页揭了过去。
里里外外，除了月牙岚之外，还有楚天香自己带的两个丫头，这么多人，有话也不便说，相对无言，氛围未免尴尬。楚云皓下定决心。
“你若是此刻无事，便陪我在寺内四处走走吧。”
楚天香满心疑惑，但也想到他平日一向忙碌，如今特意前来朝露之城，或许是真的有话要说。便也低头应下。
旁人心中有数，自是回避了。
楚云皓带着她，似是漫无目的，却一路行至北苑中庭处。
这地儿要比别处安静得多，楚天香也知道，原是楚家那位三公子的旧居，平日里都没有人来。她刚来的时候也曾经被叮嘱过，去别的地方倒无所谓，北苑正房这几处院子，最好还是不要来，免得扰了三公子的清净。
那位三公子已经过世多年，然而但凡是楚家出身的人，提起他的时候，依然还是敬畏而又尊重的态度，真要说起来，颇有几分余威犹烈的意味。
她是不懂，她也不是楚家人，没有人会与她细说这些事情。
楚云皓今日却似是有了兴致，细细与她讲起那位楚三公子的事情。
“朱雀皇朝一贯尚武，我那位三姐，是下嫁楚家的龙女辉夜长公主所出之女。身份尊贵远在众人之上，自幼在內宫长大。当时的天子陛下承显皇帝原是她的舅父，对她极其宠爱，胜过自己亲生的几位公主。”
楚天香低声道，“我听人说，楚三公子是武神，功勋卓著。凭借战功得封公爵。原是朱雀皇朝这么些年来，战功第一的武将。听起来不像是金枝玉叶的小公主。”
楚云皓微微笑了笑。
“是啊，三姐毕竟武家出身，天性尚武，一心想要为国尽忠，北境防线一多半是她打下来的。你听说的那些事情，也是事实。”
天之骄女，可惜却英年早逝。楚天香所见，也只余这一处故居，地方轻简，几乎找不到主人昔日的痕迹。
话谈到这个地步，这一刻楚天香便有些想问，楚家这位战功卓越的三公子，到底因何故英年早逝。
太僭越了，她不便开口。
倒是楚云皓自己说了出来。
“三姐当初不惜代价，强攻下了北境重镇辽阳要塞，原本有机会趁势彻底平定北境，然而朝堂之中，有人不愿她建功立业。她在北境辗转三月，援兵不至。终究还是败了，自那之后，心灰意冷，便挂印辞官，退隐在此处。”
楚云皓看了眼楚天香，叹口气，道，“你没有上过战场，或许不知，援兵不至，有多令人失望。”
楚天香轻声道，“或许我知，那种感觉，宛如被所有人抛弃，预想着是该有人来救的，一直没有，心便冷到底了。”
人最怕的不是没有希望，而是原本怀抱希望，却最终失望到底。
绝望令人心如死灰。
楚云皓轻声道，“她后来其实不是死在这里的，是朝露之城的天守阁。战场上没有人赢得过她，但朝堂里，背后捅刀的事情多了去了。她死于昔年留下的旧伤。但其实也是死于朱雀皇朝的朝堂，有时候想要为她报仇，但细思过往，甚至难说究竟是谁害死她。”
这般说着走着，不觉间却已经离开了三公子故居，到了中庭的琉璃骨塔外。
楚天香不由停住脚步。
这座塔供奉着何人，她也是知道的，上一次无佛寺火灾的时候，楚云皓曾经对她说起过，塔内供奉的，是这位摄政王殿下父亲的骨坛。
楚云皓亦停住脚步，低声道，“都说楚三公子战功彪炳，能以功勋得封百鸣公爵，是朱雀皇朝武将之中的第一人。其实她不是，从前有个人，战功倒未必越过了她，毕竟英年早逝，但也是凭借功勋封过郡王的。只是如今没有人提起了。”
楚天香轻声问，“是王殿下的父亲么？”
楚云皓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道，“是啊，他曾经受封豫王，豫王白起。只是这个名号，如今再也无人提起了。”
天启四贵，如今是刀龙杨家，青猫白家，银蟒楚家，以及皇商出身，如今富甲天下的白狐悦氏。
悦氏跻身于四贵家族之前，原本的四贵家族，除了宗室刀龙府外，都是开国之时便追随太祖的名门望族，青猫白氏，天下文官之首，此外便是两族武家，银蟒楚家，与白虎白氏。
豫王是白虎世家的人。别说豫王白起这个人了，昔年钟鸣鼎食富贵万年的白虎世家，如今也已然消失无踪，只剩下楚云皓，他是豫王最后的血脉，然而他在楚家抚养长大，他姓楚。
他的生父，是死在楚家长公子云兮手上的。
豫王当初在北境战败，承显帝被朝堂施压，不得已将战败的罪责都交由豫王承担，褫夺王位，收回封地。昔年显赫一时的白虎世家多半死在战场上，剩下那些人，若非嫡系亲族，也陆陆续续被遣散，最终陪伴在豫王身边的，也没几个人了。
他一身伤病，原本活不长久。虎死亦不倒威。当初预料到自己是不可能痊愈了。家族亦已经倾覆，没有什么牵挂了，便将楚云兮叫到跟前。
“你为我了断吧，交给别人，或许没法死得痛快。也不必等了，再过些时日，或许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倒不如趁能清楚交代的时候，把该办的事情办了。”
交代了一些身后事，也没多说，只说生前杀孽太重，死后也不必下葬，将骨坛供奉在佛寺里吧，听听经，或许能赎回几分罪过。
身边伺候的人，年岁都大了。将他们安置在别处，隐姓埋名颐养天年，不要让别人为难他们便是。
又指着床榻之上放着的襁褓，道，“等我死后，这个孩子你便带去养吧。只当做是你自己的兄弟吧。该怎样就怎样。”
楚云兮与豫王年岁相仿，但却差了一辈，论起辈分，豫王的孩子应该是他的兄弟。
他们交情深厚，托孤这样的事情，都不必客气。
长公子楚云兮一一应下他的吩咐。动了手，也亲自为他收敛尸身。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又将那孩子带回了本家。取名楚云皓，行九。亦是楚家最后一位云公子。
世人皆知，楚氏九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