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了持中殿，殿内晚膳都已经摆上了。
近些日子，因为江南受灾的缘故。国库空虚。内廷外朝都厉行节俭之道。宫内女眷纷纷变卖首饰将银钱捐与灾区。持中殿是天下之表率，自然首当其冲。
杨烈这边，已经不是减菜的问题了。他吩咐了膳房，这些日子不必特意准备御膳。到了吃饭的时辰，随便做几个清淡小菜就行了。他还能自在些。
对比平日里九九八十一道菜的规格。银子是省下不少。只是有些时候，随意才是最难的。除了持中殿之外，其余殿所，倒也没有这么做，只是按着惯例将菜式减半罢了。
今日便是如此，杨烈说忧心朝政，没什么心思吃饭，吩咐过膳房那边做清淡点，面前桌上，也就摆了三个素菜，一盏清炖的参鸡汤。
见楚云皓突然来了。便又叫了伺候人过来吩咐，说是让去做些摄政王平日里喜欢吃的菜过来。
楚云皓便伸手拦住了。
“你贵为天子，尚且要在饮食上节俭。何必为了我兴师动众。再说了，特意来持中殿，又不是专程来吃饭的。你吃什么。我便陪着你随便吃点罢了。不用特意麻烦。”
杨烈想了想，便也吩咐不用去惊动膳房那边了，只让多添了一副碗筷。见楚云皓坐在对面，他便将面前放着的那盏鸡汤推了过去。
小盅炖出来的鸡汤，耗时甚久不说，呈上来也只有这一碗。天子饮食节制。除了呈上来这一份，为了不糟践东西，有多余的也都是在厨下分了。想要再要，便得另做。
他只道，“舅父辛苦，先喝点汤暖暖胃。”
楚云皓也不推辞。用白瓷的小勺，一点点喝汤。
他原不是来吃饭的。已经在白君砚府上喝过茶吃过点心了。白府上一贯饮食清淡，连茶点都没什么甜味。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如今到了这边，见杨烈面前摆的都是清炒的素菜，更加没有吃的心情。也只有这鸡汤能入口。
他一边喝着杨烈让与他的鸡汤，一边道，“你也多保重些，年纪轻轻的，整日里吃这些素菜。虽说能省些银子，但毕竟对身体没什么好处。这阵子折子多。劳心费神的，可别又累出病来。”
杨烈点头道，“舅父说的是。只是这阵子的折子，总没些顺心的事情。天下百姓在苦痛之中挣扎。我身为君王，管摆着什么呢，总觉得食之无味。倒不如省些罢了。”
楚云皓无语片刻。又想起方才楚天香所说的怜悯之事。
杨烈倒是个好皇帝。他近日情绪甚为低落，并非蓄意矫饰。是的的确确在为众生之苦而难过。想到这里，楚云皓心中的执念，又略微放下了几分。
“江南那边，我前些日子去看过了。钱粮已经发放到位。河道也在整修。虽然当初灾情来得突然，但如今江南各大世家都在做事。百姓也已经安置了。这一场灾害之后，想来今年年景不会好。但总算是暂时安顿下来了。百姓也不至于冻饿而亡。年景不好，开春之后，国库多补贴些银子给江南便罢了。赶上大灾，赋税不够，国库空虚，便跟悦府借吧。他们府上的银子，放到别处，也一样是收利息。国库借债不会不允。东陆百姓一向朴实厚道。只要能活下去，便不至于作乱。你安心些便是。”
见杨烈这么忧心。他这一刻，倒是真心实意的觉得，与惩治某些恶徒相比，还是维护地方的稳定更为重要一些。如果因为流民之事导致战乱再起血染百里。终归不是好事。
杨烈笑笑，道，“舅父做事，我一向是安心的。”
菜色这般简单，楚云皓没什么心情吃饭。他喝完汤，见杨烈饭还没有吃完，殿内书案之上，又摆着一摞未曾批阅的奏章。见他忙碌至此，连吃饭都只能在书房略微吃些。便趁着此时无事，将那些折子拿了过来，替他用朱笔批阅。
提起笔来，还没写字，便觉得手上这支笔有些意外。这笔入手温凉，笔杆流光溢彩，落纸触感也不比寻常。不像是上书房平日里所用的东西。看上去甚至还有些眼熟。
杨烈见他留意，便将碗放下，含笑解释道。
“舅父也看出来了么？这笔原是从阿嬛那里拿来的。听说是道境的东西。本是打算送还道境的。只是这些日子，那边也没人过来。我在阿嬛那里瞧见了。图个新奇，借过来用几天罢了。”
原来是麒玉仙笔，难怪这般不同凡响。这件事他也听过。此物原是道境至宝。前些日子因江南水灾的缘故，无意间被白沙书院寻得。书院那边也不敢留下这般宝物。又将此物送到了外朝教统白君砚那边。白君砚与楚云皓提过此事。虽说是想将此物还给道境。但毕竟当初麒玉仙笔如何流落至东陆的原因尚不可知。若是由外朝大张旗鼓将此物送还，过于引人注目，容易引起一些不该的议论。因此商量定了，先当做不知来历的礼物送入内廷交给楚玉嬛。之后道境若是有人来内廷探望，以她道境出身的身份，将无意得到的麒玉仙笔送还母家。便可悄无声息将此事处理了。
或许是外朝待得久了吧。为这点事思虑甚多。才想出来这样的解决之道。却是不料，楚玉嬛全然是不在意的。她十分随意的将那支笔置于书案上，又被杨烈看到，借了过来。
道境的人一贯淡泊。若是没有什么大事，断然不会派人来天启的。杨烈也知道，就算此笔注定要归还给道境。那至少也是要等到明年才有功夫还的。
他瞧见这东西，心里喜欢。既是道境至宝，自有不凡之处，上千年也不曾褪色。他借来用一阵子，也不至于就会用旧了。一个物件罢了，再稀罕也不至于稀罕多久。在他看来，这就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因此才跟阿嬛借了过来。也没跟旁人特意说什么。
不过如今，打眼望了下楚云皓的神色，他便知道，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去。想来这位摄政王殿下是有话说的。
楚云皓瞥了杨烈一眼。
见他原本还坐在窗下吃饭，骤然提起此事，筷子也放下了，人也板板正正的坐着。却也有些于心不忍。
孩子大了，又已经做了皇帝。亲政许久，从未出过什么大的差池，为支笔正襟危坐摆出一副准备好受训斥的样子。他从旁看着，也觉得或许是自己过于苛刻了。
该说的话，总是要说的。这孩子毕竟是皇帝啊。这种琐碎小事，若是他不说，那些近身的侍从，也没有会在意这些小事的人。
楚云皓将麒玉仙笔放在笔洗里洗了洗，收进了书案上的盒子里。
也没打算说什么重话。只道，“你也大了，喜欢些新鲜玩意儿，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是这支笔不比寻常稀罕玩意儿。他原是道境玄宗收藏之物。当初玄宗四弦六奇，共有十位道尊。其中昭穆尊用非常手段夺了宗主之位，又将四弦六奇屠戮大半。后来又经了一番动乱。如今那位宗主才收拾了残局。昭穆尊叛出玄宗，这支笔也被他一起带走。如今人还没有下落。物件倒是重现人间了。再怎么说，都是赃物。又是别人的东西。找不到来历，先悄没生息换回去便好。你贵为九五之尊，不该用这样的东西。”
杨烈道，“舅父说的是，是我想得不周全了。”
其实也不能怪他。道境一贯独立于世外。一有战乱便关闭境界。不给外人干预的机会。三十多年前承显朝的事情了。即便是无所不知的教统大人，也需查当时的记录才知因果。内廷讲书，也没讲过道境的事情。他上哪里懂去。
楚云皓道，“从前不知，倒也罢了。这支笔便收起来吧。过阵子寻个由头。说阿嬛身体不适。我给道境那边去一封信，叫他们找人来瞧瞧。便将此事了了。你若是喜欢笔墨。回头教统府上也有人去白沙书院，到时让他们留心着，寻些好的，拿来给你挑选便是。”
杨烈微微笑了笑，道，“舅父费心了。其实倒也不必。持中殿所用的东西，向来都是贡品里最好的。我不过是瞧见个新鲜物件拿来摆弄几日罢了。还是孩子心性。若是为此劳烦师尊大人，怕是回头又该挨骂了。还是算了吧。”
楚云皓便道，“说得也是，持中殿再怎样，也不至于短缺什么的。天子一念，不知要多少人费尽心思去筹划。你能放下这念头，也算是贤明之主了。”
杨烈微微笑了笑，道，“内廷里一向还有人议论，说阿嬛性子端庄，为人处世皆是一板一眼。比先太后还持重一些。都不像是楚家人了。如今看来，其实舅父认真的时候，也是一板一眼的。并非旁人所说那般随意不羁。”
心思这般缜密。些微琐碎都想得到。谁能说武家出身的人都粗疏大意。
楚云皓笑笑。
“经的事情多了，难免就想得也多。有些时候觉得，或许那些多余的想法麻烦又没必要。但想到疏忽大意的后果，便不敢轻易疏忽了。你还年轻，往后或许也能体会到这样的心情。”
杨烈摆弄着面前的碗筷。心里想着，自是要待来日的。
其实说起来，他如今眼看着也有十九了。当初他这位舅父在天启之乱中立下军功，临朝摄政的时候，也不过就只有十九岁。
自是不同的，摄政王殿下在那个时候，几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长辈，连同辈之中也没剩什么人了。不得已承担了家族与国家的重任。至于杨烈，他不一样，既然有长辈在，便该做好一直被当做孩子看待的准备。
他轻轻的笑了笑。习惯性的说了一句。
“舅父说的是，毕竟来日方长。我还差得远，得用心磨炼才是。”
一来一往说了这么些话。气氛也渐渐变得缓和起来。杨烈这才放下心情，将眼前的饭菜吃完，吩咐伺候人收了下去。这才坐到书桌对面，与摄政王殿下谈正事。
楚云皓今日之来意，杨烈或多或少，也猜测出了几分。
他只道，“江南一事，知道舅父用心深远。如今证据确凿。要首恶伏法，原是理所应当之事。只是外朝考虑到怕此事演变成华族与南蛮之人的矛盾，以至于颇多容让。才有今日之局面。公法庭一旦插手，事情恐怕不能依着舅父的心愿发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