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持中殿，旁边女官奉上茶来，楚云皓只看了一眼，不由有些吃惊。
奉茶的女官是赵玉儿。当初被杨烈看中，封了墨常在，居于摘星楼。算是天子后宫。谁料今日，竟然穿着一身六庭馆女官的衣服，在此处伺候奉茶。
楚云皓目光自赵玉儿脸上掠过，当时没说话，待到赵玉儿退出去的时候，才将茶盏不轻不重的放下。
新奉的云溪茶，在他这里也不算什么。并没有什么心思喝。
只对杨烈道，“你那个常在，既然已经是宫内人了。不该让他在持中殿侍奉，这边时常有外臣来往，到底还是不方便。”
杨烈沉默片刻，只辩解了一句，“舅父也不是外人。”
楚云皓镇日里穿堂过室。杨烈哪个宫妃他没见过。不仅见过，甚至还曾经跟弘徽殿女御吵过不少次，现在计较这些规矩，倒显得奇怪。
楚云皓道：“也不光是外臣来往的事情。常在算是小主，让她做伺候人的功夫，不大合适。”
杨烈无言以对，只得换个话题，说起中秋夜宴的事情。
他也是无聊，趁着这阵子楚云皓不在内廷，让赵玉儿住在持中殿的偏殿之中伺候起居。楚云皓入内问安之时，也曾经想过有什么要预备的，偏偏忘了这件事，还让赵玉儿堂而皇之的走到了楚云皓面前。
事已至此没法再多解释，楚云皓回天启不出三日，一定会有人将持中殿上下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他听。早晚躲不过去一顿指责，此刻倒不如说点别的。
他对楚云皓道，“舅父前些日子不在天启的时候，大宗师家的丹宫已经嫁到了圣武亲王世子府上。”
楚云皓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这事儿他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圣武亲王娶儿媳妇。同为儒门四贵，总要给楚家送张请柬的。不过既然楚家一贯跟圣武亲王府不合，上次楚云皓过寿，圣武亲王也不过是遣了个长随过来送礼。楚云皓当然是不会去的。
贺礼是送了。至于圣武亲王府跟悦家到底有什么勾结，那位传说中美貌惊人的丹宫又生的什么模样，他是不在乎的，也有些意外，不知为何杨烈突然提起此事。
杨烈道，“过几日中秋，宫里摆宴，皇叔祖父也不来，到时候世子会带着丹宫和府上侍妾一起入宫觐见。舅父若是有空，不妨和王世子好好聊聊。”
圣武亲王倔强，一贯觉得楚家没有一个好人，对比之下，那位王世子倒是好相处一些。
楚云皓点了点头，道，“若是王世子也有空，一块儿喝两杯倒也行。”
不必从前了，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见王世子，先就不分青红皂白一阵抢白给了王世子好大一个难堪，如今时过境迁，楚云皓也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冲动少年。
当年再怎么惹祸，回头都有兄长护着。如今兄长已在泉下多年。万事靠自己打点，才知兄长当初的为难之处。
物是人非了。
话题还是绕不开，只对杨烈道，“你这持中殿，还是多用些年长且品行稳重的女官吧。你原本年轻，身边伺候的若都是年轻女子，持中殿得到氛围，难免过于轻浮。”
几句话说的杨烈面色通红，只道，“舅父说得是。”
即刻便叫了人过来，吩咐下去，让六庭馆馆主自明日起，只派年长的女官过来伺候。
些许小事，说是说过不止一次，只是杨烈少年心性，还是喜欢热闹，宫里若是到处都是年长又稳重的人。连个说得来的都没有。一板一眼递茶磨墨。他会觉得压力太大。
趁楚云皓不在天启的时候，还能略微松口气。如今楚云皓回来了。只得一切恢复原状。
杨烈倒是一句抱怨也无。
又谈到外朝的事情，这阵子倒是风调雨顺没什么大事。谈也不是空口无凭的谈。预先跟六庭馆说了，把这阵子政务上的折子都拿了过来。一一交给摄政王过目。每一项决策来源何处，都讲的清清楚楚。
楚云皓坐在这里听他讲，不多时，便将这一个月来朝堂上的事情捋的明明白白，亦欣慰点头道，“朝中有这些重臣在，你虽年轻，倒也没出什么大错。”
杨烈道，“没有舅父在身边扶持，始终是有些不安的。”
这般客客气气的应对着。俩人似是都觉得自在的很，只是持中殿来来往往伺候的那些女官，却都觉得氛围有些不大对。
不知何时起，陛下与摄政王殿下之间，那种轻松随意谈话的感觉，是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了。平日里这般状态，看着没什么，来来往往，总觉得有些紧张。
赵玉儿方才已经被他指责过，多少有些紧张，便躲在了偏殿不敢出来。正殿那边令换了人伺候，不多时，听见侍从女官来报，说是悦宛容来了。
悦怀玉偏在这时候上殿。持中殿内侍奉的女官不敢进殿内报与杨烈知，也不好自作主张便将人打发走，只得与赵玉儿过来偏殿，报与赵玉儿知。
赵玉儿微微叹口气。
倒是生出几分同命相连的心思。毕竟悦怀玉与她一般无二，虽说是天子后宫，但依然要看着那位摄政王殿下的面色做人。如今那位殿下人在持中殿。她们都不能进去，倒不如坐在一起随便喝喝茶聊聊天。
她吩咐下去，不多时，悦怀玉便入了偏殿。
赵玉儿上前相迎，低眉顺眼道，“姐姐今日来得不巧。摄政王殿下此刻在与陛下相谈。妾身不敢擅专，只得在此同姐姐一起候着。”
悦怀玉道无妨。又令侍从将随身携带的茶盒呈上。
“今日原是有备而来的。昨日大宗师差人进宫，说是之前收了上好的普洱生茶，到今日，正好储足二十年，正是香气最为清雅馥郁之时。好茶须待时，我也不敢独享，大宗师送入宫一筒七饼，自该与姐妹们分享。”
伺候人将用细纱绵纸包好的茶饼端了上来，就算包装严实，也闻得到香气沁人心脾。茶标上写的是敬昌二字。赵玉儿亦知，敬昌号是南境数一数二的茶行。当年生茶若是极品，便值数千金。何况已经珍而重之的藏了二十年。
她略有些犹豫，只道，“这般贵重的心意，妾身不敢收。”
悦怀玉只温和笑道，“有什么呢。你我都是在宫里侍奉陛下的人。茶都是用来给人喝的，大宗师放了二十年的陈茶，若是无人问津，贵贱又有什么分别。说到底，还是知道墨常在懂些茶道，为酬知己的缘故，才送来的，若是不肯收，倒显得生份了。”
赵玉儿心思一动，心想这般好茶，便是自己不喝，收下来，回头在摘星楼那边泡与杨烈喝。凭她的茶道手艺，岂怕不能得天子欢心。这般想着，便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筒七饼茶。各处殿所其实都已经送过了，只差持中殿与摘星楼。但悦怀玉偏是有这种本事，明明是人人都有的人情，到她嘴里，说的跟特意为赵玉儿准备的似的。
话怎么说无所谓，皆大欢喜就好。
悦怀玉坐下，与赵玉儿下了一会儿棋。不多时，听见外面有女官引路的声音，知道是那位摄政王殿下要回去了。悦怀玉落下一子，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殿下既是要走了，我们要去相送么？”
赵玉儿摇了摇头，苦笑道，“方才被殿下看到，才为此事说了几句。待他回府之后，我便也要回去了。免得回头再为此事计较。”
“也不是墨常在的错，陛下在持中殿，政务繁忙，总得有个体己的人照料着才行。从前是楚更衣在这位置，旁人也看不惯。王殿下出言提醒，或许也是不想损了墨常在的名声。”
悦怀玉这话说得婉转，赵玉儿却十分敏锐察觉到，言下之意正是楚天香因受宠而被人妒忌，因此才被贬斥出宫，避居朝露之城。她如今所替的，正是楚天香的位置。说起来，已经十分危险了。
她与楚天香不同，楚天香毕竟是楚家送进来的。就算沦落至此，也有楚家人照应一二分。赵玉儿虽然与宋如笙交好。但毕竟她母族已经失势，若是她有朝一日也如楚天香一般被贬斥冷宫，宋如笙未必会肯救她。
这般一想，便觉得冷汗自后背涔涔而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宛容所言，字字句句金玉良言，妾身受益无穷。”
悦怀玉只笑道，“不敢当，都是自家姐妹，有什么事情，相互提点罢了。”
这边说着话，那边便听得侍从女官的声音，原来方才是杨烈亲自去送摄政王殿下，如今已经回来了。
伺候人将两扇隔门拉开，悦怀玉与赵玉儿二人上前请安，杨烈看了一眼，笑道，“方才已经听殿内女官说过了，宛容是过来送茶的。等许久了吧。”
悦怀玉亦含笑应道，“妾身也没来多久，有墨常在陪着对坐饮茶，不算是等。”
原已经陪那位殿下用过晚膳了，此刻是掌灯时分。想着摄政王殿下初初回天启，必然会十分留意持中殿的事情。留谁侍寝，或许都会被人报到王府之上，杨烈亦觉得意兴阑珊。坐下略微说了几句话，便令侍从女官送她们二人各自回殿所了。
有悦怀玉一起陪着走，倒也不显得赵玉儿处境狼狈了。甚至有些疑心，悦怀玉是否早已料到今日有此局面，因此才特意过来解围。
虽不明就里，但旁人既然是善意，便姑且先接着罢了。
赵玉儿便是这般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