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庭馆原是一座内廷书院。凡世家女子，不论贵庶，只要能通过考试，都可以进来读书。择其中最为优秀者，入选为御前女官。负责内廷六部事宜。
外朝有六部，内廷也有六部。
六庭书院是朱雀皇朝历史最为悠久的女子书院。其中出类拔萃者，侍奉于天子身边，参政议政。于国有功的不在少数。称之为内臣。但女子之身，毕竟不是人人都想做官。也有一部分女学生卒业之后，便嫁入公府之中，成为诰命夫人。
皇室嫔妃之中，也有不少六庭馆女学出身的人。这也算是嫁人了。
六庭馆的惯例，做官的一向地位高于嫁人的，毕竟志存高远才对。但公候夫人，未必就不能影响朝局。所以说，最被风评不齿的。反倒是嫁到内廷做宫妃的。毕竟是儒门女学出身的人，已经受过教育。岂能做妾呢？天子妾不也是妾？六庭馆制定内廷宫规，天子都要受其约束，更何况后妃。
虽说不便议论天子宫闱。但看不起六庭馆出身的后宫嫔妃，却是不言而喻的氛围。幸而悦怀玉一向处事周到。从前便与孟晚舟交情不错。她是孟晚舟的得意门生。原该在书部好好做学问。当初她入内廷之时，虽然孟晚舟有些不赞成。也知她身不由己。态度上总还是能体谅的。
悦怀玉倒是一直觉得有负于恩师。如今即便已经做了内廷宫妃，在孟晚舟面前，也是一如从前般毕恭毕敬。
如今孟晚舟既是允了，她便在下首坐下。陪着两位女官说话。
孟晚舟便对楚君仪道，“悦顺仪一向有心，入了内廷之后。三不五时，还是来书部这边走动的。毕竟是六庭馆出身的人，不比外人。馆主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她便是。也不用我来回传话。免得生出什么误解，就不好了。”
楚君仪点了点头，温和的目光便落在了悦怀玉的脸上。
“顺仪也不必紧张，有些事情吧，宫里一向是有规矩的。但规矩也不外乎人情。一五一十将缘由说了，或许多多少少，还有些回转余地。”
言下之意虽未挑明，但悦怀玉却也听得明白。意思是到了这个时候，若是还吞吞吐吐没个实话，那来日公事公办，也容不下什么情份了。
悦怀玉微微叹了口气，便将悦兰芳如何怀了身孕，又因何隐瞒至今日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轻声道，“其实也并非是想刻意隐瞒，实在是造化弄人。当初若是漪澜殿那位殿下能诞下皇长子，又何至于此。兰芳身为人母，不为别的，其实也只是想要保护自己的孩子罢了。再怎么说，那孩子也是陛下的骨血。也是于心不忍。因此才一直没有将此事告知他人。娴嫔主子那位小殿下没了。陛下在儿女上的缘分太薄。难免伤感。或许是妾身目光短浅吧，总觉得，规矩什么的，尚在其次，能保住这个孩子，到底还是保住好一些。”
楚君仪淡淡看了她一眼，道，“依本座看，或许你是因为目光比别人看得更为深远，因此才有这话吧。”
悦怀玉忙道，“妾身不敢，天家事，自有馆主为陛下计深远，妾身只是不忍，绝无别的心思。”
楚君仪看着她，道，“你是六庭馆出身的，内廷的规矩，你原该比旁人清楚。母凭子贵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在儒门，子凭母贵更为重要。这规矩也不是没有道理。若非出身高贵远胜他人，怎么配为天家养育长子呢。”
悦怀玉听出意味，便顺着楚君仪的话说了下去。
“馆主说的不错。兰芳身份寒微，不该养育皇长子，只是毕竟稚子无辜。这孩子若是能生下来，交给别的贵人主子抚育也是好的。上天有好生之德，容他活着，也算是陛下的恩德。”
“宫里贵人主子，倒也不少人动这念头。你与悦更衣原是一族出身的姐妹，大宗师对你也寄予厚望，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悦怀玉低头道，“妾身与兰芳虽是姐妹，也不是没有想过，有这情份在，由妾身来照顾这个孩子，或许更为合情合理一些。只是內宫之中，身份比妾身更为尊贵的人比比皆是。妾身不争。”
楚君仪听了这话，微微笑了笑。
“你若不争，事情或许就没有那么麻烦了。”
悦怀玉低头，微然笑笑。
此事原本是大宗师当初与她提过，保住悦兰芳的孩子，来日若有机会，会将这孩子交给她抚养。这个孩子，便是她与兰芳二人的未来。
事到如今，细想一想，当初大宗师与她提起此事的时候，似乎也没有明确的承诺。
六庭馆馆主若是另有决定，她羽翼未丰，也只能选择不争。
当即立断道，“宫里事，各宫主子自有心事，只是本朝没有位高权重的老太妃在，陛下生母早逝，凡事是该教母做主的。馆主若有决断，妾身是六庭馆出身的人，自然凡事听馆主安排。”
楚君仪一贯喜怒不形于色。听了这话，倒也没说别的，只道，“书部的人，一贯识大体。想来是书执令教的好。”
孟晚舟笑着道，“这就不敢当了，怀玉一贯聪敏过人。又是知恩图报的人。既是六庭馆出身。如今即便进了内廷，也是一样可以为六庭馆做事的。”
楚君仪道，“书执令这话说的不错。人吧，最重要是不能忘本。如今在内廷，不管再怎样风光。总该记得自己是从哪儿出来的。悦顺仪为人是不错。可惜了，我们家那些女孩子，都只知道舞刀弄剑的，没一个人有悦顺仪这般沉稳的心思。”
孟晚舟顺着她的话便说了下去，“武家毕竟不一样。前些日子还听摄政王提起曼如不错，在北境那边也是立了战功的，如今当值武殿青缨卫，同僚们都也肯听她的。冰如在楚妃殿下宫内做事，里里外外都打点的挺好。馆主家里这些女孩子，要说起来，各个都是凤凰材。”
要比也是跟庶出的女孩子比。自然是不会拿悦怀玉与楚妃相提并论的。她不配。
人尽皆知。不言而喻。
这边喝茶闲聊，悦怀玉其实心里是有些不安的。她有些担心兰芳那边的情况。只是陪着六庭馆这两位大人喝茶，自是不能流露出焦急之色。眼见这两位大人聊的起兴。到了上灯时分也不散，只吩咐伺候人拿灯盏过来接着说话。悦怀玉便也安稳坐着，亏得她有耐心。半分焦躁也不流露，只含笑应对着。
孟晚舟是有心扶持她。如今趁着楚君仪在，特意留她在跟前多说些话。人吧，只要坐在一起说话不冷场，有来有往的，话说的多了，自然是能有几分情份在的。楚君仪侍奉三朝君王，又是天子教母。说是内廷第一权臣也不为过。即便是天子后妃，想与她攀上交情也难。
孟晚舟有心抬举，悦怀玉心里毕竟还是有数的。
这边聊到中夜，局还未散。御部女官突然来报，说是弘徽殿如嫔方才移驾至揽月阁那边了，带着御医所的医女过去的。似乎是在殿外被拦着了。如今有些吵闹。武殿青缨卫那边也收到了消息，不知该如何处置。知道馆主如今还在宫里，所以特意遣人过来问一问。
悦怀玉即便面上若无其事，始终假装心平气和，却也不曾忍住，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微微的动了动指尖。
是没有想到，弘徽殿这位主子动作这么快。这是铁了心要处置掉悦兰芳的孩子了。
她没有说话，却将期盼的目光落在了楚君仪脸上。楚君仪神色淡定，只抬起眼眸问道，“跟持中殿那边说了么？”
女官迟疑片刻，却也答道，“夜深了，持中殿那边当值的女官说陛下已经睡下了。不便惊扰，因此才问馆主的意思。”
悦怀玉坐在一旁，只是听着。
她并不觉得奇怪。
六庭馆权势熏天，甚至越过天子，已经被视作理所应当的事情了。
本朝开国之时，太祖曾经倾慕一传奇女子，人间谪仙白凌波。白凌波原是太祖身边破军名将白凌云的妹妹。太祖与白凌云相识于寒微之时，并肩作战多年。白凌云当初为太祖领兵强攻殇阳关，却在城下病重身亡。
殇阳关久攻不下，天险之前六军不发。若是连破军也陨落，怕是军心会大乱。白凌波便穿着哥哥的铠甲代替兄长领兵作战。耗时一个多月，血流漂杵伏尸百万。才让太祖踩着尸体一步步踏上城楼。
天子失鹿，群雄并起而逐之。殇阳关一役之后。太祖领兵长驱直入，一路攻至天启。将其余六路诸侯甩在身后。白凌云为朱雀皇朝打赢了至关重要的一役。但在那个年代。女子地位寒微。她的军功，被算在兄长的名下。一身铠甲为天子征伐的，只能是破军战神白凌云。
太祖登基之后，曾经问过白凌波想要什么。传言太祖倾慕白凌波的姿色。虚悬凤座以待。然而白凌波不愿入宫，她说宁愿为臣，不为宫妃。她只要六庭馆。要儒门之中，有女子读书习武，辅佐朝政。愿数百年后，若再有女子立下军功，无须再借父兄之名。愿天下名臣之中有女子姓名。愿民间传言之中，人人记得女武神的名字。
六庭馆分诗书礼乐射御六部。文武兼备。与外朝六部对应，内廷六部直接辅佐君王。无论是名门仕女，还是平民女子，只要能通过考试，都可以在六庭书院读书。学成之后可以继续教书，也可以供职内廷。女子亦可以做官，这般风气兴盛之后，即便不是六庭馆出身，也可以出将入相。
白凌波的理想也算是实现了。朱雀皇朝开国数百年后。有楚云昭这样的女武神，也有天子身边的议政女官。直接与天子讨论外朝政务，权势并不亚于内阁。朱雀皇朝虽然贵庶之间界限分明。但男女却无贵贱之分。据说白凌波终身未婚。太祖宫中亦没有中宫。太祖驾崩之时，原本该属于中宫凤座的玉棺之中，摆置的便是白凌波平日里常戴的一支黑檀木簪。
是为名节。白凌波被称为人间谪仙，自是不能与任何凡人生出私情。即便是天子也不能例外。但民间自有传言，说夜半无人之时。白凌波也曾踏过渡月桥，在长生殿中与天子相会，私语阵阵，慰藉相思之苦，以作为一世知己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