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这话，却也不是随便干预别人的家事。
东陆华族最重血统。儒门四贵家主继任人选，皆须呈报内廷，得到皇室认可，才能承继家主之位。
看重血统，自然讲究嫡庶分明，能做四贵本家家主之人，必须是正室嫡出。若正室无嫡子，那便要遴选妾室之中，血统最为高贵之人交由正室收养，以替代嫡子之位。如果家主一个孩子都没有，则从家族之中，选出身与才能都无可挑剔之人，呈报内廷待选。比如楚家，当初楚云兮嫡子楚玉隆远走南境，自愿放弃继任家主之位。长公子呈报内廷，四贵家族共议，其中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步步铺垫，先移交内廷兵权，再逐步推他主理家务与外朝事务，才将楚云皓这个幼弟推到继任之位。到后来楚云皓无子，指定四哥楚云桓嫡子鹤龄承继楚家，因鹤龄母亲乃是杨家宗室出身的清河郡主，反倒省去了许多波折。
四贵家族，随便哪一家都能随手一抓便抓出一大把公子来。分本家，分家，嫡出，庶出，外室所出，以及最微贱的，生母无名份，时常被人称为外面捡回来的野种那一类。楚家分的没那么清楚。除正室夫人之外，家里养着一群妾室。有些侍奉床笫，有些也没有。反正一大家子，日子一样是过。除了那位正室夫人之外，旁的妾室，也不讲究门第。庶出的孩子，都是一视同仁的对待。
刀龙府却不一样，不知道是门第高贵财大气粗，还是单纯的怜香惜玉怕妾室们打起来。刀龙府妾室不多，却喜欢养外室。除了王妃之外，外室那些女子，不少出身门第也算是十分高贵。或许便是为了对得住这高贵门第吧，多一方外室，就买一处宅院养着，称之为小夫人。依着这些女子们的身份地位，宅院也分大小。天启及近郊，到处都有刀龙府的私宅。这般奢靡而又不知节制的作风，在楚家看来，便纯是吃饱了撑的。
圣武亲王妃是麒麟王叶澄如的嫡亲姑母，仁显皇帝封的虢国夫人。病逝之前育有一子两女。嫡子便是这位圣武亲王世子，杨佑。身为王妃唯一的儿子，世子之位自是稳如泰山无可辩驳。另一方面，破军候的母亲也姓叶。云中叶氏，叶凌巡老将军的妹妹。
放在宗室来看，不算显赫，也不至于拿不出手。
刀龙府外室多，公子也多。能封侯的几个，若非是得圣武亲王分外宠爱，便是身上背着些功勋。破军候杨允驻守西北边关十余年，凭军功得以封侯。在亲王诸子中，也算是佼佼不群之辈。他几个儿子年岁尚小的时候便随他一起在西北边境打仗。边关磨砺出来的人，品行心性，都比天启养着的那帮纨绔强出许多。刀龙府自圣武亲王以下，第二代还能捡出一两个能称得上是贤公子的人物，第三代吧，除了破军候那几个儿子，天启留着的小公子，简直没法看。
世子杨佑没有儿子。前任世子妃皇甫氏身体不好。没留下一儿半女便去了。续弦娶了悦府那位丹宫。不仅肚子里没有动静，外界还有传闻，说丹宫身体不好，应该是不能生的。
也不能怪大宗师，他嫡出的女儿只有三个。长女从前入宫侍奉昭武皇帝了。次女嫁到海国联姻，只剩这一位小女儿，天子亲封了丹阳郡主，才勉强配得上王世子。悦府与刀龙府联姻，原是高攀。除了丹宫，找不出第二个能匹配的。至于能不能生的。毕竟年纪还小，可以慢慢调养。实在不行，抱养妾室之子也可以。大宗师深谋远虑，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想不到。
他没想到的是，当初跟着丹宫一起送到刀龙府，原本安排着给丹宫调养身体，顺便没事能帮王世子生个孩子的悦兰芳，居然被杨烈召入内廷了。不仅没帮上忙，还坑了世子一波。以至于世子声名狼藉处境狼狈。几乎已经到了在天启待不下去的地步。
刀龙府吧，圣武亲王年轻的时候风流成性，最不缺的就是儿子。但要仔细找找，能威胁世子地位的，便只有这位破军候了。
叶氏出身，至今还有几个位高权重的舅舅们留在云中晋北防线可以作为后援。对比之下，如今玉阳江畔年纪轻轻就只能靠着行猎种地打发时间，日子过得宛如养老的麒麟王一脉，倒显得弱势了。
楚云皓这个人吧，十几年如一日的耿直，想说什么便是什么。世子至今还记得，当初在内廷初见这位楚家小公子，十三四岁的少年人，只因看不惯，便敢当面与他这个王世子和怀王呛声。
如今时移世易，怀王谋逆，被他亲手斩杀于乱军之中。他如今已经是权倾天下摄政王了，至于杨佑这个刀龙府圣武亲王世子，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从十余年前是世子，现在还是世子。这么说来，被小辈呛声，倒也真是不冤。
他微微笑了笑。
“刀龙府若是真要另立世子。怎么说都是得呈递御前再议的。父王若有这般打算，应该也不会特意与我商议，若真有这种事，摄政王殿下应知道的比我早才是。”
楚云皓微微叹口气，略想一想，道，“若真有那一日，我会预先告诉你一声的。”
朝堂上混了这么些年了。多多少少也了解那位亲王的性情。亲王涵养与城府都颇为深沉。但却十分在乎面子。这么些年了，亲王退隐，王世子主持刀龙府政务，兢兢业业也没犯什么错，但侍妾被天子纳入后宫，甚至还生下了个沸沸扬扬招人议论的皇室长子，便足以让刀龙亲王对世子生出深沉不满了。
这事不能怪楚云皓。真要计较，该说是杨烈的错才是。小王八蛋，说他多喜欢那位悦更衣，倒也不见得。当初争的时候，偏要不惜代价，狠狠的坑了王世子一波。
不知道的，没准还以为他跟刀龙府世子有仇呢。
楚云皓心里清楚，他那个皇帝外甥吧，也没有别的毛病，只是任性的时候，会出乎意料的疯，拦不住是真的拦不住。
怪他没有教好。要这么说的话，他倒是的确有些愧对刀龙府世子。
杨佑摇了摇头。
“殿下不必介怀了。那位悦更衣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也不想一而再再而三旧事重提。”
丹宫入府的时候，他甚至不曾注意过跟随在丹宫身边的那些人。他初见丹宫，便没什么心情。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吧。那么小的年岁，一张浓艳妖娆的面孔。头冠之上，首饰繁复华丽。打眼瞧过去，巴掌大的一张小脸，都淹没在了那些复杂的装饰之中。只记得人很漂亮，像是个打扮得当的假人偶一般，不是可以亲近的对象。
他没怎么去过丹宫所在的那座院落。府里上下都说，世子殿下是对皇甫妃情根深种，念念不忘，因此十年生死两茫茫之后，心里依然容不得旁人。
杨佑自己清楚，事情并不是这样。皇甫妃是府上给他选的王妃。当初联姻的时候，皇甫世家正是鼎盛的时期。那位世子妃不喜红妆爱武装，闺房里便挂着兵器。兴致来了，叫一群精锐府兵入内院演武亲自过招。刀龙府内院之中，一群男人前呼后拥，众星拱月，将世子妃捧得如同一个女将军一般，杨佑看不惯，却也只能让着。
他不愿在府中找闲气生，索性乔装改扮，素衣出府，四处游历。也就是那会儿认识楚家长公子楚云兮的。他二人是布衣之交。因为相识的时候，都不知对方身份，一见如故，引为知己。也是为了这从前的几分情义。他才能容让楚云皓几分。
后来皇甫家败在西北阵线，领了罪责，全家流放辽阳要塞。世子妃脱簪待罪，在亲王书房外跪了三天三夜。亲王无动于衷。
到了那个时候，能留着这世子妃，不一纸休书将她驱逐出府，已经算是仁慈了。又岂会听了她的哀求，为她父兄脱罪？皇甫妃苦求无果，大病了一场，她当时腹中有三个月的胎儿，也没了。重病加小产，元气大伤。
那孩子不是杨佑的。杨佑不喜欢她，洞房花烛之后，就一直没有碰过她。她怀上身孕的那段日子，杨佑在江南，烟花三月下扬州，见了无数歌姬舞娘。满目秀色。他不知道，那个他丢在府中的世子妃，是与何人花前月下。
事发之后，皇甫漪澜已经病的很重了。杨佑见了那个落下来尚未成型的胎儿。府上医官不敢议论，只悄没生息的将那小小的骸骨埋了。杨佑坐在皇甫漪澜床榻之前，一脸疲惫，问她还有什么话说。
世子妃容貌憔悴，眼神却依然倔强。不愧是武家女，亲王府深宅大院，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座囚笼，只是这样的囚笼，始终是关不住她的。
她说，“我是对不住你，但我嫁你之后，做了这世子妃，也没有从你这得到过什么。我们扯平了。”
杨佑想了想，的确也无可辩驳。皇甫漪澜对他算是无情，皇甫家没落的时候，不管这位妻子如何哀求，他也不曾帮着说过半句情。他算得上是冷酷。一边冷酷，一边无情。夫妻一场，的确也是互不亏欠。
皇甫漪澜阖上双目，坚决道，“我自知已没有活路，但若是死的蹊跷，也坏了你的名声。虽然你咎由自取，但我有求于你，不得不打个商量。我要求你两件事，若是你肯答应，我便先将养着，过个一年半载，再慢慢让自己病死。不留痕迹全了刀龙府的名声。”
这个世子妃是留不得了。说起价值，没有母家支撑，她担不得未来的王妃之位。何况不贞在先。府上容不得她。但也不能下毒毒死，或者直接一纸休书送出去。亲王怕被人嘲笑凉薄。堂堂刀龙府，难道养不起一个破落户出身的王妃么？
慢慢病死，似乎是个合理的解决方案。至于怎么病死，这倒是不难，人若是想死了，还怕没有办法么？皇甫漪澜这一场大病，原本就伤了元气。衣食住行上略微用点功夫，再悄悄将药汤倒掉，便是病入膏肓药石无效的结局。
她肯自己配合，那是最好不过。
杨佑点了点头，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他冷静的谈着一场交易，想要用合理的代价，换这位世子妃安然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