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对玉隆儿晓之以理。
“你始终在南境这边，前程如何姑且不论。府上老夫人总是不放心的。若有顾虑，不妨对我只说，不管怎样，我是希望能将你带回去的。”
楚玉隆微微偏头，似是仔细想了一刻。
他说，“九叔，我说点别的事情，我方才去看那位楚姑娘的时候，见她神色很是失落。她既是你身边的人，随你出来找我。为你挡下这一箭。虽说受了些伤。但这伤势总会好的。你也不是不领情的人，为何那位姑娘这般沮丧呢？还有，她这年岁，又姓楚，是我哪位堂妹么？从前也不曾见过。”
楚家毕竟也算是大族。庶出的孩子多。认不全倒也是常事。因此他才多心问了这一句。
楚云皓便实话实说。
“她也不是咱们家人，原是南境霓羽族族长南宫月的义妹，当初南宫月托我将她送入宫里，我答应了。如今，她也算是宫里人吧。”
楚玉隆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我说呢。霓羽族覆灭的事情，我也曾经听说过。只是那时我碰巧入山采药去了。并不知详情，虽然听说霓羽族送了个人去天启。但也从来没有见过。”
回想起楚天香的模样，不免感慨一句，“这位姑娘，生得素净，说起来倒也不像是南境人。”
方才还问不知是哪位妹妹，一听说是天子后宫，便即刻换了语气。
楚云皓嗯了一声。心想楚天香的身世那般复杂，倒是不必在此提起了。只说道，“论起模样，其实也算不上国色天香，不过，烈儿倒是一直挺喜欢她的。”
“既然已经入了天启内廷，又何必再来这是非之地？”
仔细想想，南境对于那位楚姑娘来说，如今也算不上故土了。故人都已经不在，说是伤心之处也不为过。
楚云皓道，“也是我的错，想着她对南境能熟悉一些，因此带她过来，看能不能帮到你。却不曾想到，会因此而连累她受伤。”
自责之外，还有心痛。
“其实也是帮到了，若是没有那位楚姑娘带路，我没有办法那么快找到伏天化忌的突破口。那昨夜情形，我在阵内，九叔在阵外，破不了伏天化忌，无论如何也无法相见。恐怕我是回不来的。”
“能救你脱离险境，也算是值得了。”
不然三大营不能让步，婚约也不许。与巫族的谈判陷入僵局。玉隆儿的安危，自然会令人忧虑。即便是楚云皓，恐怕也会陷入不知所措的境地。
他是真的感激楚天香。
话说到这里，倒是另给了玉隆儿思路。
“我想了一下，这次之所以会被巫族困住。也是我学艺不精的缘故。其实就算不考虑其他人的期待，我似乎也应该回一趟北境，追随师尊再修行一段时间。不然来日战事再起的时候，我也未必能应对。”
楚云皓讶异的看着他。
这么说倒也是没错。只是，与楚云皓预想的不同。
他说，“我是不知道，你原本是在天启长大的。虽然你母亲已经入道修行不问世事。但你，也不该对天启这般排斥，倒像是不愿回去似的。”
玉隆儿轻声道，“其实也不是不愿。”
说到这里，他眉目之间也生出了几分伤感。
他说，“九叔这一生之中，可曾为情所困过？”
楚云皓给愣住了。
他是完全没有想到，楚玉隆年岁轻轻，居然会问他这句话。
坊间都传摄政王殿下生性风流，府上美貌妾室不计其数。但轻易能得到的人，岂能变成困扰。
世人皆猜测，他那般身份地位，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大概是不会为情所困的。可是这一次，楚玉隆这一句话，偏是问到心病。要说起来，楚天香便是他心中在意，却一生一世都得不到的人。
这算是为情所困么？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楚玉隆便接着说道，“我是喜欢一个人，但却不能跟他在一起，九叔也说了，家族对我的姻缘极为看重，想到若是回到天启，便或许得要与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过这余生，便觉得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好好修习术法，做点实事有用。我若是不回天启，鞭长莫及，无论是宫里，还是祖母，应该也都管不到这些事情。”
楚云皓不免心有戚戚。
“家族利益又算什么，我也不愿你变成维护家族利益的工具，若是你有真心喜欢的人，不论是谁，我设法劝天子为你指婚便罢了，何必这般自苦。若是对方身份地位实在不匹配，私奔也行。旁人怎么想我不在意，若是问我，我绝不愿逼迫你。也不愿看你孤苦一生。”
楚玉隆幽幽叹息。
“说到身份地位，的确是既不般配，又不可能，但这都不算什么，最为重要的，是那个人心里没有我。所以这一世，都注定没有缘分了。我也只能接受事实。”
“为什么？”
楚云皓也不免讶异。他初初听闻此事，想的和龙吟霜差不多。楚玉隆这般才貌身份。他喜欢的人，又岂会看不上他？但其实仔细想想，世间万事，尤其是情之一字，岂有道理可循。喜欢的人另有情衷，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若真是如此，他只觉得玉隆儿太可怜了。
玉隆儿略微悲凉的笑了笑。
“早就知道没有缘分，避而不见，或许还能当不曾相见过。只是没有想到，这次九叔竟然将她也带到南境。也没什么用处，徒增伤感罢了。”
楚云皓有些讶异，“你也喜欢楚天香？”
楚玉隆苦笑着摇了摇头，“九叔忘记了，我刚才还说过，从前不曾见过她。”
“云向晚？若是云大家的话，你大可放心，我只是喜欢她的琴艺，与她并无瓜葛。若是你与她两情相悦，便是一起远走天涯也无所谓。”
外界一直传云向晚是他的侍妾，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毕竟三人成虎。若是回头再将云向晚给了楚玉隆，那坊间议论，恐怕会更为难听，这么想一想，楚家的关系，都快要乱到没法看了。不过，若是私奔的话，他倒是愿意成全玉隆儿。
最多便是少听些琴，他倒不在乎。
楚玉隆苦笑，“若我喜欢的是云大家，那也是有缘无分，云大家心里只有舅父一人，舅父又不是不知道。”
“不是她，那还能是谁？”
楚云皓这会儿倒是上了心，一个接一个的推演，然而此行之中，带的人原本就不多。转瞬之间，他也就明白了。
“是影卫之中的某个人？”
楚玉隆也不打算再让他猜下去。
“是泪姐姐。”
楚云皓倒觉得也不意外。毕竟月牙泪一向守卫在长公子身边。玉隆儿从小看着她长大。有所向往，似乎也不奇怪。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
“泪年纪比你大出许多，又是影卫出身。若是用世俗的眼光来看待，不管怎样，都无法与你般配。但我不会用世俗的目光来评价你。其实只要你喜欢，别的事情其实都无所谓。只是，泪好像真的，心里没你。”
这看也看得出来。玉隆儿望向泪的目光里，的确是有思慕之心的。只是，泪的回应，却十分淡漠。单看眼神与做派就知道，她来救玉隆儿，只是因为玉隆儿是楚家人罢了，绝对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
楚玉隆轻声道，“我从前就知道，泪姐姐只是将我看做一个孩子。她守护在父亲身边那么多年。自始至终用全心全意的目光看着的，也只有父亲一个人。”
楚云皓说，“泪和长公子之间，其实应该也没什么。”
长公子楚云兮与平安长公主伉俪情深。在后来为了玉隆儿的事情决裂之前，夫妻感情一直很好。长公子一直没有侍妾，连近身的侍婢也无，日常起居，都由剑灵照料。身边的事情，也都是平安长公主亲手打理的。
月牙泪原本是三公子身边的影卫。后来长公子受伤，三公子不放心，因此才将身边最为得力之人派到了长公子身边，只是没有想到，竟然铸就了这一世的有缘无份。
始终注视着长公子的月牙泪，自然是错付一片真心。这么想来，一直以来对月牙泪心有向往的玉隆儿，也太可怜了。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